怀念秦淮河畔的故人
前些天读了《1644——中国式王朝兴替》，此书的笔法类同《万历十五年》，我想恐怕作者也多少受过黄先生的影响。此书前半部分讲的是甲申国变、满清入关以及农民
政权和南明兴衰存亡，后半部分以人物为主线，围绕秦淮河畔才子佳人的动人爱情展现
江南的人情风貌。既然以往的日志里已感怀政治的风云变幻，这里就参照另一本书《秦
淮旧梦》来叹息人生的因缘际会吧。
明末清初，江南名士多爱附庸风雅，同琴棋书画俱佳的名妓交往是引以为豪的事
情。江左三大家钱谦益、龚鼎孳、吴伟业也不例外。他们经常一起泊舟江上，把酒言
欢，对月吟诗，且互为援引，邀请秦淮名妓前来助兴。这三人同柳如是、顾横波、卞玉
京缠绵悱恻的故事已经为大家所熟知，此处不做赘述。
让我遐想万千的是，同为风流倜傥的才子，钱、龚二人都抱得美人归，尤其钱谦益
以接近耳顺之年仍然俘获柳如是芳心；吴伟业正当盛年、潇洒英俊却与良缘擦身而过、
惆怅终身。 究其原因，无非是吴伟业优柔寡断且自私势利。智者云，性格决定命运。果
然如此。吴伟业纵有千般儿女愁肠，万缕温柔情思，也抵不过世俗眼光的压力。宴会上
吴伟业对卞玉京百般暗示，甜言蜜语、赠诗作赋，让生性孤傲的卞玉京以为邂逅了真命
天子。卞一改往日的矜持，热烈大胆的表示要以身相许，吴却装傻卖痴、不做回应。如
此窘迫受辱，善良痴情的卞玉京仍然没有放弃，她以为只要坚持，她的才情和真情定能
打动吴伟业。可是吴频频让她失望伤心。当南明弘光政权陷落，卞心如死灰，出家做了
道姑。与吴伟业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钱谦益和龚鼎孳勇敢大度的接受了自己的爱人，无
论是美貌、个性、才华，还是低贱的出身。钱谦益以娶妻之礼，扎彩船迎柳如是，幸福
万分的昭告邻里乡亲喜获爱妾，满载众人投掷的瓦砾狼藉而归。龚鼎孳更是以千两白银
赎顾横波自由身，与其举案齐眉双宿双飞，甚至还让顾接受了清廷一等诰命夫人的封
号。柳、顾二人是幸运的，她们不仅以名妓的特殊身份接触交好一般女性所无从结识的
文学巨子和学术牛人，还能够全身而退嫁给名门望族善始善终。然而她俩的幸运也不完
全依赖于钱、龚二人的秉性为人。柳、顾二人都是女中豪杰，阅人无数又善于取舍，她
们于众多追求者中选定钱、龚，事先是权衡了利弊的。若是像卞玉京那般遇人不淑又死
心眼儿，除了遁入空门，恐怕真是没有别的出路。
另外复社四公子中，冒辟疆和董小宛、侯方域和李香君的故事也颇为动人心魄。后
者因孔尚任的《桃花扇》而家喻户晓。侯方域的正直清高，李香君的坚定执着，二人生
死相依的深刻感情，感动了无数人。人们了解冒辟疆和董小宛，则是通过冒辟疆的《影
梅庵忆语》，冒辟疆用朴实无华的文字回忆伊人音容笑貌、生平经历，细腻而温暖，平
静而哀伤，让人读之不禁下泪沾襟。人们都羡慕冒、董二人珠联璧合、情真意切，却没
有留意，董对冒确是一往情深无怨无悔，冒对董却始终未动真情甚至视之如负担如奴
婢。至于证据，有兴趣的朋友可以看看冒在《忆语》中的记述。董小宛其实是个可怜
人，她不顾一切抛却自尊得来的不是爱情，只是一个近在咫尺的陌生人。她竭尽心力耗
尽生命换来在冒家为奴为婢的七年，也不过随着冒的一篇祭文来终结。
秦淮河边的这些人已经故去了，无论曾经多么璀璨夺目、享誉四方，终逃不过化作
一抷黄土灰飞烟灭，剩下的动人故事也变成茶余饭后的谈资。才子佳人，或幸福，或哀
伤，或善终，或身死动乱，都成为一个动荡时代社会兴替的缩影。他们有的爱过，有的
被爱过，有的相爱，有的单恋，但无论如何，也有过朝夕的拥有，拥有的是一种被爱或
者爱人的充实感觉。人，因为有感情，才是世界至高无上的生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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