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 亲 杂 记
出差到北京,偷闲的时候便看会电视。里面正朗诵着朱自清的散文《背影》。年长的主持人缓慢的读着那些久远的文字:“我看见他戴着黑布小帽,穿着黑布大马褂,深青布棉袍,蹒跚地走到铁道边,慢慢探身下去,尚不大难。可是他穿过铁道,要爬上那边月台,就不容易了。他用两手攀着上面,两脚再向上缩;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倾,显出努力的样子。这时我看见他的背影,我的泪很快地流下来了。”随着那深情的声音,仿佛在依稀泪光中看见同样有些肥胖的父亲,我的泪水也情不自禁的流了下来,。
毕业后已经好几年没有回家了。朋友问起的时候,便故作不经意的说些工作太忙没有时间之类的托辞,但心里每每觉得难过。前些年电话都很少打给父母,心中却并不在意,最近虽说电话打的多了,但每次挂了电话之后,反而觉得愧疚不堪。年前母亲说父亲抽了20多年的烟戒了,我很惊讶他竟然有这样的毅力——他的烟瘾向来很大的。母亲又说他近来胸口痛的厉害,大约是抽烟的恶果罢。后来我便催他去医院看看,他总是推脱。听见他在电话中以一贯的声音轻描淡写的说:“没什么事的”,不知怎的,我就很生气,很大声的说:“你总是说没什么事,等有了什么事,我看你怎么办?”父亲在电话那端沉默了半响,终于答应去医院检查一下。
还好检查的结果只是气管发炎,并无大碍,我才终于松了口气。我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发那么大的脾气,明明知道不应该这样对父亲的,然而终究没有忍住。是我真的一片孝心关心他么?以前却并不曾经常询问他的身体。是我心里深藏着愧疚么?工作好几年却并没有买什么礼物给父母。或许我是用发脾气的方式掩饰我的内疚和不孝罢了。后来想想我有时竟笑话父亲过于疼惜钱以致不愿意去医院,那是多么愚蠢的做法啊。
给家里电话多了以后,便会和父亲多聊几句,不似以往几句就挂了电话。有一次闲聊的时候,父亲说前年他盖新房的时候,辛劳得体重降了60多斤。他在电话里是笑着告诉我这些的,大约是听到我这边的沉默,他又笑着说,现在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晚上躺在床上回想这些的时候,泪水不听话的流了出来,我一边大笑着一边流泪,一直笑到自己剧烈得咳嗽起来。很奇怪自己为什么会边笑边任泪水肆意地流淌。
上次流泪是四五年前的事情了吧,夜里梦见我和父亲行走在山路上,突然窜出一匹狼来。父亲慌忙推着我向前跑,那可恶的狼却一口咬住他的腿,撕下一块血淋淋的肉来。我回头惊恐的看见他的伤口,就大哭起来……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去年母亲曾要我寄些照片回去,拖了许久我才寄给她。照相的时候,我故意光着上身,满脸的不逊。朋友笑话我,可他何尝知道我故意在照片上显露远比从前胖了的身体的用意呢。后来,母亲果然再没有每次都问我胖了还是瘦了的老话题,只是一味的责怪我不该还是以前的狂傲脾性,劝告我工作时要谦虚,要礼貌热情,要热心待人等等。那一次,我没有如以前那般埋怨她唠叨。
哎,如今我在遥远的地方想念我那遥远的父母,想念那些同样遥远的温情过去。当我在电脑前敲打这些文字的时候,我内心给父母写封信的冲动竟是那样的强烈——毕业后再没有写过家信了。我知道自己写完文章,关了电脑,又将再次淹没在这钢筋围墙的城市里,再次隐没在这南方的夜幕中。没有人知道很多年前我曾在梦中为父亲哭泣,就好象没有人知道自己的父母多少次为远方的游子担忧;但我知道如果我稍微真诚,我就可以在某一时刻放任思念,让它朝着我北方的家乡,一直向北,一直向北。
洗非 0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