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 三 变
他的一生就是一首词，只因为他将自己的整个生命都溶进词里，于是便成了宋代唯一专门的词作家。他总是枕着婉约与豪放的美酒浓醉不醒，总是重复着一些红的艳的梦，在那些依红偎翠，浅斟低唱的风流梦幻中品尝人生的味道，于是那些且真且假的吟唱便化作了那且浓且淡、且淡且浓的隐隐愁绪，锁住了他那方心灵的天空。
他早年游学汴京，热望功名，然而仕途坎坷，科场屡挫。于是乎在无奈之中，他无路可走，高歌《鹤冲天》，自称“才子词人”、“白衣卿相”，把“功名”看作“浮名”，把一腔热情化作悲怨，把悲切怨愤的极点化作风流狂放。是他带着词从高堂华屋中走出，让她香艳纤弱的身子去承受世俗民风的吹打。
他以风流浪子的身份流连于都市之间，感受世俗繁华，体验达官贵人们所无法体验或不屑体验的世俗乐趣，他暂时抛却了仕途的失意，跻身于热闹喧嚣之中，跳荡于都市拥挤之间：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凤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无垠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千骑拥高牙。乘醉听萧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望海潮》
此时的他对三吴都会的杭州极尽夸耀之能事，将东南大都市杭州描绘得繁华无比，瑰丽动人。从“自古繁华”的积淀到如今“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的富足，从“绕堤沙”的“云树”到图案精美、巧夺天工的“画桥”，以及“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的美艳。入夜后的西湖之上，金桂送爽，清荷飘香，晴天里荡漾的是幽幽之笛声，夜空中飘悠的是清丽的菱歌，垂钓之老翁与采莲之顽童，沉浸于天伦之乐中。在他的笔下，热闹的奢豪与古典的秀雅构成了杭州的明暗二色，热闹的一面令人振奋，秀美的一面令人沉醉。他在此词中铺叙排衍，堆金砌玉，俨然汉赋的气象。
此三变之一也。
如此看来，他似乎很快活，很惬意，很是豪放，然而他毕竟只是一个传统文人，也只是一个人。仕途的失意在他的心灵深处深埋下一种失落和漂泊无依，所以他才有了如此的细腻而深沉的离情：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雨霖铃》
此首离情，将那种“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心灵微澜，那薄如蝉翼的情感变化，在他的旷世才情中演绎成千古绝唱。不知道那个时代的风风雨雨给过这一颗醉生梦死的心灵如何的感伤，不知道那个时代的寒蝉凄切、草色烟光怎样触动过这一缕多愁善感的灵魂，也不知道那个时代的骤雨初歇、千里烟波、晓风残月、梧叶飘黄、雨断云收又是如何的缠绵悱恻，凄凄惨惨，是不是非要敞开胸怀，以灵魂去抚摸，才能感受到其间滚烫抑或冰冷。
他的天空是苍茫，不再有色彩斑斓，所谓的潇洒，所谓的风流，甚至得意，全是他掩盖自己心灵伤痕的借口。在他那风流潇洒的衣钵里，深藏着一颗悲怆的心灵。他只是在掩饰自己的痛苦，在麻痹自己的灵魂。他的心底充斥着无以复加的哀愁。
此三变之二也。
正因为如此，他的哀怨和愁绪无人体味，他那一颗漂泊无依的心无可寄托，只能遥遥存于“家”中。家，早已超脱了故乡的含义，那是心的归宿，爱的港湾。由着他对家的那般眷恋，才会有如此苦恋痴缠思乡之情充盈着滋润着他干涸的魂灵：
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惟有长江水，无语东流。
不忍登高临，远望故乡渺藐，归思难收。叹年来踪迹，何事苦淹留？想佳人、妆楼颙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争知我、倚阑干处，正恁凝愁。
——《八声甘州》
他的心是如此的凄苦，包含了太多的心酸和悲怆，怎是小园香径、残花落絮的婉约所能承载？也惟有“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这样的大背景、大气象才可匡服。他的一生，已是“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他的狂放，他的恣肆，统统残破了，凋零了，就只剩“惟有长江水，无语东流”。只有这水与他一样默默地承受这份凄楚哀怯，寂凉没落。他外表落拓倜傥，在骨子里却含着苍凉感伤，冷冷地沉潜入词的骨髓深处，才有这等悲怆，这等沉着的乡愁。在别人眼中，他是如何潇洒疏狂，而佯装狂态的背后含着的一腔苦意，又何人能见？于是悲怆孤寂的极点，便凝成这“格高千古”的绝唱：“不忍登高临，远望故乡渺藐，归思难收”，“望”而“不忍”，却自问“何事苦淹留？”，这是追悔，是叹惋，还是茫然？这一曲“家”的恋歌，便成了他生命的呜咽。
此三变之三也。
他注定是一个悲剧人物，他的天空注定写满哀沉深婉的悲怨，他是一个天涯漂泊者，那颗凄凉无依的心在霜风雪雨中抖瑟，渴望有一个温馨的归宿。风流潇洒，淫靡庸俗，那只是一种醉态。酒醒之后，抑不住是骨子里的萧索凄苦，哀婉揪心，这是孤寂悔恨，是荡魄摄魂，更是大悲大痛。
时代委屈了柳永，时代也成全了柳永。凡有井水饮处，皆能歌柳词。
世间没有永恒的东西。除了柳三变，除了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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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Cassandra 于 2006-12-4 14:09 编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