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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红色样板戏的记忆

红色样板戏的记忆

红色样板戏的记忆

    这几天一直在听样板戏。

    从《智取威虎山》到《沙家浜》,从《红灯记》到《海港》,我津津有味地听着这些熟悉又陌生的旋律,思绪不禁飞向那个红色的年代,红色的血,红色的旗帜。

    我们这个年龄的人没有哪个亲历过那血与火的年代,只能从历史记录和父辈的只言片语中掀开一角。我的父亲常常饶有兴味地讲起他中学时代和上山下乡时的趣事,但那丝毫不能令那个时代的沉重感有所减轻。时代的主旋律早已被论定为错误,连着那时候大大小小的一切都被贴上了反动、愚昧、落后的标签。但父亲在为我讲述那些是非过往的同时总是在不自觉地用另一种方式向我传达他的幸福感。那正是样板戏。

    多少个早晨,我都在父亲的唱戏声中醒来。一声铿锵有力的“穿林海,过雪原,气冲霄汉”常令我猛然惊起,然后才感觉到窗外爬高的太阳。在父亲的影响下我开始试着去了解那个时候的文化艺术和精神生活,因为他总是对我说,现今没有一件艺术作品有如此持久的魅力。的确,流行音乐为大陆所接纳不过二十年,我们已经目睹了好几代歌手的起落,他们唱过的数千歌曲中没有一首如样板戏一般经久不衰,以至于过去三十年后,依然为如此多的人怀念。

    于是我去看了样板戏,最初的一折便是《智取威虎山》,充分领略了打虎英雄杨子荣的飒爽英姿。“穿林海,过雪原”“天王盖地虎!宝塔震河妖!”“脸怎么红啦?——精神焕发!”当这些脍炙人口的对白被一一找到了出处,我不禁惊喜莫名。

    但基于“考据”的得意之情很快被戏剧本身的感染力所淹没。演员们一举手一投足都恰到好处,每一句台词都念得字正腔圆,中气十足。比起时下的那些演员来,他们是何等的认真哪!我常常笑言有些明星站在舞台上骚首弄姿满嘴絮语,他们可知道自己在唱什么?但在样板戏中我找不到丝毫的懈怠和矫情。“今日同饮庆功酒,壮志未酬誓不休。来日方长显身手,甘洒热血写春秋!”这是杨子荣成功骗得座山雕的信任,在土匪酒宴上的一段唱词。杨子荣看似奉承阿谀,实则借机一抒为国为民之志。这也许是京剧史上最脍炙人口的一段唱词,但看那杨子荣岿然屹立,洪亮的声音从他的喉咙里浑绵不绝地涌出,唱前两句时还悠然自若,到第三句声调略有顿挫,直到那最后一嗓“甘洒热血写春秋”,真若巨钟震鸣,江浪千叠,一腔豪气如同点着引线的焰火,一阵阵喷将出来。再看演员那满脸自得的神色,是真将自己认作了打虎英雄,浑然忘记了戏外戏里。

    这是真正发自内心的歌唱。而今不闻此声久矣!

    样板戏的时代毕竟已过去,但它高超的艺术表现力与丰富的内涵也是不容否认的。有人说看样板戏就像吃大盘鸡,好是好,多了就会腻,但我惊喜地发现文革时期的艺术尝试远不止于样板戏而已。尽管很多题材都被限或被禁,但为保证群众的精神文化生活,文艺工作者在极其有限的范围内进行了大量积极的努力。北大教授孔庆东是文革的受害者,但他却对当时多彩的文艺表演念念不忘。他在博客里提起这样一件事:当年火遍全国的京剧《龙江颂》,为了保证质量和新颖性,江青竟亲任艺术监督,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取消传统革命剧的蓝天红太阳布景;第二件事,是组织剧组人员观看墨西哥影片《冷酷的心》,学习色彩搭配和变换的技巧。最后剧组还大胆否决了毛主席的一些提议,终于得见观众。毛主席看意见未被采纳,也不生气,津津有味地看了五遍。而剧中的几个主要演员,也成了那个时代中国的梅兰芳、猫王、迈克尔杰克逊。

    这是依然停留在父辈们脑海里不可磨灭的,遥远的偶像记忆。

    有人讥我品味怪异,笑我落后时代,其实我只是接收了太多不知所云的靡靡之音,怀念干净纯粹的声音。但身边像这样的东西实在太少,以致我不得不像个老女人一样,靠絮絮叨叨过往的经历聊以解忧;有人笑我中了“红砖”思想的毒,要给文革翻案呢,但我其实是完全认可历史书对文革的定性的,我也同样相信“百花凋零,一花独放”的文坛惨景。但我要说的是,哪怕是在那样黑暗的年代,文艺都在野火焚烧过的土地上枝枝蔓蔓地生长;连罪大恶极者如江青,都没有失去对艺术的追求。可现在呢? “艺术”这个概念在很多歌舞戏影中已经绝迹。而我之所以忽然想追述那个年月的幸福与慰藉,也只纯粹因为羡慕而已:

    那是上周日,我正在书房看书,爸走进来递给我一本很大的画册,那是家乡一所中学九十周年校庆的纪念册。一页页翻过,我的目光停留在一张老照片上:背景是简陋的瓦房,十来个年轻的学生在房前的空地上站成两排。前排的人统一地迈开弓步,伸出右臂笔直地指向前方;后排的人手里都拿着一本小册子贴在胸口,昂首挺立。他们抿嘴而笑,眼里洋溢着得意之情。

    我指着后排一个箭眉深目的小子回过头问爸,这娃儿可是你?爸微笑不语。

    这张照片如果发到网上会引来很多人的嘲讽,说他们愚蠢,但他们至少是真正开心地笑着。无论这笑容中有多少幼稚和无知,我依然对爸爸年轻时那一脸的骄傲羡慕不已。比起那一代的人来,我们有理由庆幸,但却没有资格嘲笑他们,因为让他们受累的乃是时代的悲剧。而且单就精神而论,出生于光明之中的我们,心底的迷惘与黑暗可能更甚。他们至少有梦想可以追求,有信仰可以依靠,充满了生活的动力;可我们呢?我们相信的恐怕只有三个字——不相信。

    我们可以否定毛泽东的全部,非议鲁迅的人品,怀疑雷锋事迹的真实性……我们在没有辨别能力的时候就已经习惯了不相信过去的任何东西。当我们长大,需要一种精神予以依靠时,却再没有什么可以相信。

    我们的天真太早丧失,而成熟又蹒跚不至。

    但我又无法否认,我们生于最好的时代,一个先人梦寐以求的言论自由行为自由的时代。所以我们可以毫无顾忌地去打倒英雄和伟人,并以自己的特立独行沾沾自喜。不知道杨子荣们是否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后来人打倒呢?大概没有过。他们忙于革命事业,想的是“穷人有冤可以伸”啦,“当官的给老百姓做主”啦,“孩子们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读书”啦……好多好多人更在这梦寐中永远闭上了眼睛。让他们想这些细节,哪里还来得及?

    这是最坏的时代,还是最好的时代?我不知道。至少,不会有样板戏。

                          
              

                                                                                 小虎 2006年12月7日手稿,8日修改初成

[ 本帖最后由 xiaohu 于 2006-12-8 22:38 编辑 ]
饮水思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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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阵子没写过汉字了

好久没动笔写过汉字了,无聊的我,手机拍一张,纪念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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饮水思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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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得小虎还用写的
我也很久没动笔了

样板戏,总是有它的动人之处
那时候也是一种鼓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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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炫耀硬笔书法么= =#

我小时候蛮喜欢《红灯记》的,觉得里面那个姐姐长得很好看
伐吴未克身先死,秋草长遗阆地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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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你不要这样说……我心情低落……不想作任何的解释。尽管鄙视我吧,谢谢……
饮水思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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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看小兵张嘎
试做文化人:1、平心静气2、潜心研习3、被骂全当听了回洋片4、被打三分钟以上再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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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人是信仰缺失的。

犹太人惨在有灵魂没家园,汉民族惨在有家园没灵魂。儒家以道德代替生死的困惑,没有解决灵魂的问题,以解决为不解决。道家采取回避的态度,以不解决为解决。佛教以躲的方式来回答灵魂追求的问题,以生死唬人是其具有吸引力的一个原因,因为中国文化从未涉及生死维度。

中国文化是道德道义的文化,是无爱的文化。这样的文化的表现形式在于歌功颂德和仇恨美学,只知道救世不知道自救。

文革虽然说是在文化领域的无产阶级革命,但它的很多行为的精神内核却无可避免的镌刻着传统文化的印记。那个时期树立的偶像崇拜,传递的是近乎狂热的宗教性迷恋。样板戏也是如此。

样板戏有它的“三突出”原则:在文艺作品塑造的所有人物中必须突出正面人物,在正面人物中突出英雄人物,在英雄人物中突出主要英雄人物。所以样板戏是“我远敌近,我正敌侧,我仰敌俯,我明敌暗”,英雄人物要“远、大、亮”,敌人形象只能“远、小、黑”。运用在舞台调度里,“一号人物”必须占据舞台中心,“始终坐第一把交椅”,连灯光也得跟着他转。在表现手法上,还要“多侧面”、“多波澜”、“多浪头”、“多回合”、“多层次”。 三突出还被论证为阶级斗争的斗争哲学在文艺上的表现:“一定的人物关系,从根本上说,都是一定的阶级关系,是处于不同阶级地位中的各种各样人物之间矛盾斗争的关系”;“英雄人物与反面人物的关系,是革命与反革命的关系,是一个阶级消灭另一个阶级的生死搏斗的关系”;“正面人物与英雄人物的关系,是阶级弟兄的关系,前者是后者存在的基础,后者是前者的代表和榜样”。

用这种模式创造出来的人物自然是显得单调、刻板:一号英雄清一色党员,是做政治工作的模范干部,是无所不知、无往不胜的超人;一切俗世的人间拖累、“杂质”都要被过滤掉,没有配偶、恋人,没有情感生活。正面人物是形容光辉靓丽,品行刚直坚韧,而反面人物自然是尖腮鼠目,言行委琐,却不知哈姆雷特的犹豫反映了最真挚的爱。中国人总是嘲笑武大郎,中国没有关心卡西莫多的吉卜赛女郎。中国的文化是只承认暴力、强权,只承认合理,不承认合情,是功利的。

文革的精神偶像树立的是一个贡献的祭坛,需要的是个人的献祭与膜拜,而没有人性,没有爱,没有关怀。那种基督式的宗教的关怀,正是中国文化一直缺少的东西,虽然有了天人合一的人与自然观,知行合一的人与社会观,但根本上是缺少人个体的自由认识和个体的精神寄托。在某种意义上,也正是中国文化天人合一,知行合一的完美创造,使得个体人性的表达展现,自由价值的追求探讨受到了极大的限制与制约。

在样板戏那个年代的人们,可以说是不幸的,也可以说是幸福的。毕竟他们在精神上是快乐的,虽然这种快乐的真实性却值得商榷。想起冰河世纪结尾中的那只被拉出坚果天堂的小家伙,救活它对它来说毋如是一场苦难。于是我也迷茫,虚幻的幸福感与清醒的失落感,到底什么更值得。

几千年的困惑就是——“真实可信的不可爱,可爱的却不真实。”

或许事物都是要经过否定之否定的。我们现在否定传统,否定文革对于人性的抹杀,我们在信仰崩塌中怀疑一切。我们不是最好的时代,我们也不是最坏的时代。革命、红色、现实文学继续不下去了,喝狼奶长不成人。我们需要从群体的昏噩回归到个体的人性,以人对人。

然后我们这个没有什么可以相信时代也会被否定。看,小泰不是已经在反思与追问了么?只是,中国文化若要继续发展,主要不是翻故纸堆,而是爱的学习与再造。一句句地,都可以推敲琢磨,甚至颠覆改进。

我相信没有爱的中国必将消失,爱的中国永存;没有信仰的中国必将消失,信仰的中国永存。

PS:前几天我听小泰说起《龙江颂》,自己没看过,就向一个高中同学打听剧情,她说当时就有顺口溜描绘三突出创作成果《龙江颂》:“一个女书记,站在高坡上。手捧红宝书,抬手指方向。敌人搞破坏,队长上了当。支书抓斗争,面貌就变样。群众齐拥护,队长泪汪汪,敌人揪出来,戏儿收了场。”听罢掩面而笑,对于“英雄”江水英倍感同情……
PS:PS:就这么一个东西,居然发不出去……说是有什么违禁字符……高人指点我说不能出现×××和××××,以及××、××××等等……于是折腾半天,终于得以见天日……
本帖最近评分记录
  • xiaohu 律币 +12 善意灌水…… 2006-12-9 21: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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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多说一句,个人觉得这个东西可以转移到社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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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我是进来拜各位高人的。

PS:我为什么需要信仰?中国缺乏信仰,那美国人的信仰是什么?英国人的信仰是什么?……

表说宗教,中国也有宗教,宗教也不止一个,如果信仰是可以因人而异的,那谁说中国人没有信仰?

谁说钱和权,不是一种信仰?
此次复活,仅为关注西政校友,希望所有校友平安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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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羽啊……这种东西,何必拿纯理论说话嘛 ,你看,敏感字符出来了吧?我可是吸取了前天发帖遭禁的教训,才弄了篇这种形式的……

对文艺的东西,我从来是以自己的眼光评价的,别人的评论基本不甩。这样会有失偏颇,但只要不犯方向性错误我就满足。像样板戏这种特殊时代的产物,我们这个年龄的人本来就是带着抵触情绪的,所以样板戏的落后与“罪恶”,似乎不必再提。看戏的已不是当年的人,所以样板戏也已不再是当年的样板戏了。所以,我干脆就把样板戏这个本身就充满矛盾以及被不同时代的人赋予不同意义的东西直观地摆在面前,它以及那个时代的东西,在各人心中是怎样便是怎样吧(最重要的是好写啊,又没有敏感字符,不用折腾,你看你,耽误上课了不是 )。如果你从里面找到一点需要的东西,固然不错;如果嗤之以鼻,至少说明时代进步了。

至于《龙江颂》的事儿,想不到你还专门去打听呢,不得不称赞你。那句顺口溜好熟,我爸似乎都念叨过,不过在那个年代不过是玩笑,现在听来真是尖刻的嘲讽。

顺便说一句,烟灰说得不错。如果不需要信仰,还讨论它干嘛呢?钱和权也当然可以是信仰。尽管我现在认为这样的信仰对社会是不利的,但等我像烟灰一样老(烟灰表怪我说你老哈,你在西南法学论坛里都是老人了)的时候,谁知道现在这些所谓精神、信仰之类的东西还会不会留在我脑海里?
饮水思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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