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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多——《返祖》连载 4

那多——《返祖》连载 4

“当然。只有我,只有我才能创造这个城市传奇!”
  六耳忍不住笑起来。很放肆的笑。
  身材高大、手法相似、独行侠、身手高明、刀砍不入、每次容貌性别都不同,原来是六耳。
  许多人都说这帮独行侠练了硬气功,其实却是鬼子唐的说法更接近真相。六耳身上这些变异毛发的强度韧性不用说远超普通头发,可不正是件“天蚕宝甲”。
  没必要问他为什么这么做。他一定认为自己是现实版的蜘蛛侠、闪电侠。他这个异类,要在人类的世界里成就不朽的传奇。
  现在,恐怕才刚开始吧。
  我叹了口气,说:“你要在黑暗里主持公正啊。”
  收敛了笑,六耳点头:“是,你觉得不妥?”
  我不想说什么所有的犯罪行为都该由法律制裁之类的,他听不进去,现在的六耳,一定认为自己的行为主张了体制触及不到的正义。由个人意志代替法律当然有很大危险性,可这不是我真正担心的。
  这个世界由各种各样的规则组成,有些规则看得见,有些规则看不见。
  不管看得见看不见,规则就是规则。
  可是六耳正在违反规则。
  法律触及不到的角落里,也是有规则的。这么痛快淋漓地摧毁它们,总有一天会啃到石头。
  而且,在我印象中没有一个所谓“非人”这么喜欢出风头,他们的世界之所以被称为暗世界,就是因为他们总是躲在阴影里。
  这是不是暗世界的规则?
  暗世界如果暴露在阳光里,原本阳光里的世界就要乱套了吧。
  “我只是觉得,这很危险。”
  “危险?”六耳笑起来:“没有什么危险,我的小家伙们是最棒的武器,我可以让他们像钢针一样坚硬,从任何角度刺出去。我的视力听力体力都是从前的好多倍,其实不用那些小家伙出马,没有哪个壮汉挨了我一拳还能好好地站着。我试过,能跳十多米高,而往下跳的时候展开毛发能增加空气阻力。不要以为我只是白天出去,许多次你睡着的时候我直接从窗户里跳下去,又从窗户里回来。上次那个爬金茂大厦的法国蜘蛛人算得了什么。如果不是白天这样不方便,你装的摄像头可抓不住我。”  我心里惊讶,六耳的能力比我想象更惊人:“你离超人就差飞了啊。”
  “飞?”六耳神情一动:“我还真可以试试,看看小东西能不能撑住。不过恐怕得等它们再长些,他们如今长得太慢了。嗯,再过段时间,我就能张开足够大的翅膀。那时或许我还可以到教堂里化身天使降临呢。” 飞翔的可能让六耳相当兴奋。
  见鬼,这不是孙悟空的七十二变?我突然想到。
  而六耳能变的又何止七十二种,他简直想变什么就变什么啊。
  “你的身体能变形到什么程度?”我忍不住问。
  “这得看小东西有多长。像我现在直径在三到四米内的东西都可以变。但就是不能变小,我可不会缩骨术。我现在越来越清楚地感觉到肌肉、骨骼和血液的存在,拼了命的控制住可以缩一点点,大概能让自己矮个几厘米,那是极限了。所以装成女人的时候就不方便,太显眼了。”
  “那么……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打算?”这回六耳愣住了。
  “既然你不准备治疗了,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
  六耳被问住这个结果在我问之前就知道,他现在处于得到新玩具的狂热期,根本就没为以后打算过。我问他就是希望他冷静一下,这个世界没有救世主,他自己的路在哪里都不知道呢。
  “你想当永远的蜘蛛侠吗,要知道警察可是在找你,很快你就会被变成通辑犯。”我继续说。
  “通辑犯?为什么!”六耳大叫起来。
  “你杀人了,不是吗?”
  “我杀的是垃圾,他们本就该死,再说我也没故意下重手,没控制住才……”
  “你杀的是人。”我盯着他,他的眼睛开始发红了。
  “这不是武侠小说的世界,你就算打伤人,警察也会抓你,何况已经有人死了。”
  “哦,那你准备报警了?”六耳瞪着我,呼吸声清晰可闻。
  我心里暗自摇头,他的情绪太不稳定了。“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条路不好走。”我冷静的说。
  “对不起,我……”六耳意识到自己的失言。
  “我一直当你是朋友,所以才希望你能想清楚。”
  “谢谢你的提醒,不过那些警察是找不到我的。他们靠什么?我没指纹,拍下照片也没用,跟踪也没人能跟上我。”六耳说着说着又有些自得:“我喜欢这个城市,我想让她干净一些,所以帮她清除点污垢。等我觉得差不多了就收手,到时候我会好好想一想,今后何去何从的。”
  “这样的话,你也要小心些,就算警察找不到你,那些穷凶极恶之徒也不是好对付的。你之前碰到的只能算普通的地痞流氓,我想你已经惹得许多家伙不高兴了,再接下去,恐怕会碰到危险。”
  “那些垃圾,土鸡瓦狗,来多少都不够我一只手打的。”六耳不屑一顾。
  “我知道你不怕刀砍,但是枪呢,你能抗住子弹?虽然中国枪械管制很紧,上海治安也不错,但干黑道的保不准有那么一支备着。”
  “枪……”六耳的眉头微微一皱:“那倒真没试过,或许能顶住,或许不行。我知道了,会小心的。”
  我也只能言尽于此,他听得进多少是多少了。
  “砰”,一叠人民币扔在桌子上。
  “房租。”六耳说。
  我拧起眉毛,把钱推回去。
  “这是不义之财。”六耳笑笑,也不勉强我,把钱收了起来。
  其实我不明白,他干嘛还赖在我这儿,天下他已大可去得了。严格说起来,我算是窝藏重犯,被抓住可能就进去了,不管怎样我也不能再收赃款啊。
  让我心稍安些的是,通辑令还没发布。
  城市传奇就在我眼皮底下上演着,六耳每天晚上都和我说他今天干了什么,过程如何,说故事的功力一天天见涨,就快要赶上我。第二天的下午我则在报社听杨华的采访经过,许多人听得大呼小叫,却不知我肚子里的原版故事更要精彩十倍。
  “有时候我会想,是否灰色势力也有存在的必要。”六耳若有所思。我想他一定是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
  “这是个很简单的道理,意大利的黑手党也曾起过积极的作用。”
  六耳露出微笑:“不管怎样,洗一洗总是必要的。这些势力,我已经开始摸到路数了。我准备从明天开始。”
  他的言外之意是……
  “你不会想做什么黑道教父吧。”我瞪着他。
  “这倒是个好主意呢。”六耳哈哈大笑。
  看我沉着脸,六耳摆手说:“只是说说罢了,我还没想我今后的路呢。”
  他不知道,我并不是视黑道为仇寇的正义使者,真能做到黑道教父的人,身上必有值得我学习甚至尊敬的地方。
  可是他——六耳,与他诡异超凡的能力相比,心理太不成熟了。别说是黑道教父,就是一个普通的混混,对这世界的认识,都要比他深刻的多。
  再庞大坚固的巨轮,让一个稚童驾驶,总有一点会撞到礁石。
  “明天,你准备干什么?”我问。
  “到明天晚上,我会向你报告战果的。晚安。”六耳走进卧室。
  明天?
  他离礁石还有多远?
  流 星
   
  “这是什么?”梁应物用手指比出V字。
  “胜利。”
  “别想那么多。”
  “哦,是二。”
  梁应物叹了口气:“这是两根手指。”
  我一副败给他的样子:“冷面,请不要玩这么弱智的游戏,这个世界就是因为你这种人才变得这么复杂。”
  “喂,请不要随便给人起绰号。”
  “哈,可我觉得很合适啊。哦呵呵呵,你看你看。”
  梁应物连忙低头,脸顿时苦了。刚才忙着比手势,一只苍蝇在他面前盘旋了几圈,终于下决心落在了他没来得及干掉的小半碗冷面上,顺着面条努力爬着。
  “老板,再来一碗!”
  我的眼珠顿时瞪出来:“我以为你差不多吃够了呢,饭量这么大怎么就不胖。”
  梁应物用手指了指脑袋:“劳心者花费的能量永远是你这种劳力者无法想象的。”
  “看见了,一根手指。”我蹲在战略的高度直接鄙视他。
  我们单位附件的一条弄堂里新开了家神秘冷面馆,没错,就是叫这个名字。小店里只有冷面,各种各样的冷面,光一字摆开的配料就有二十几种,绝对美味。梁应物听我说过好几次,这个中午终于有空冲过来尝尝鲜。
  “七贱下天山冷面一碗来了。”跑堂的胖子嗓音低沉浑厚地可以去唱男低音,很有气势地把面拍在桌上。
  放七种配料的面就叫七贱下天山,可是面客们无法自主选择用哪七种料,只凭做面的瘦子高兴。所以梁应物这次吃的七贱和刚才的七贱味道是不一样的,一样的是美味。为了不让面客误会成七剑下天山,墙上挂满了菜单竖幅。
  如果是八仙跳海冷面就要贵一块,依此类推。原本只到十一裸汉就截止了,我推测老板文化有限,想不出新词,就告诉跑堂的胖子,还有金陵十二猜和十三太饱。结果第二天竖幅就多了两条,我也获得了八折贵宾优待。
  “你看,精神文明就是这样转化成物质文明的。”我对梁应物说。
  在这样的环境下,我有给梁应物起绰号的冲动就一点也不奇怪了。
  “起绰号的最高境界就是双关。我以前有个读出博士的领导姓田,所以大家都叫他田博。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不是田博,是田伯。”
  “什么意思?”
  “田伯光的简称,知道不?”
  梁应物摇头。
  “那是站在采花界巅峰的人物,竟然连超现实主义大作《笑傲江湖》都没看过,我无语了。”
  “屁,今天你话特别多,还无语!那什么冷面又怎么双关了?”
  我嘿嘿笑着,鬼扯道:“在食物界给你找一个代码,有韧劲弹性好还是好冷面,多么优良的品质,你要好好向冷面学习。”
  冷面的新冷面已经少了一半。他停下嘴,问:“废话说完没有?”
  “说完了。”
  “你不能理解为什么六耳可以同时控制那么多的毛发,你觉得人脑不可能负荷这么复杂的工作,对不对?”
  “我的电脑同时进行几个程序就会慢得要命,人脑虽然很神秘,可也强不到这种程度啊。”
  “你刚才看见我竖起两根手指。这没错,可你知道这两根手指是怎么竖起来的吗?”
  这么简单的问题,我想要回答的时候,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你的肌肉是怎么运动的,这个动作牵动了多少东西,你知道吗?”
  “这……”
  
  “你只看见动了两根手指,其实为了这个动作,不知多少亿组织细胞各司其职,没有一个会出差错。但这并不意味着,你的大脑要直接指挥那么多的组织细胞。”
  “你的意思是,六耳并不是直接指挥每一根毛发的?”
  “是的,我想他的大脑只是发出要干什么的指令,神经系统就能自动执行命令,安排合适的毛发去做合适的事。不过就是这样,也足够惊人。这代表着他全身所有的毛发都有了神经系统,组织成分和普通毛发也大有区别,而大脑也认可了这新增加的庞大系统,这一系列的变化,真是生物史上的奇迹,最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这一切的变化,竟是自发产生的!”
  “是啊,如果他肯来配合你们研究的话,不知会有多少新发现。可惜他现在对自己满意的很,怎都不愿来的。”
  梁应物叹了口气,显然我说中了他的心坎。
  “好啦,六耳的事我算是向你汇报了,以后东窗事发,你可不能让警察找我的麻烦。”
  梁应物奇道:“和我说有什么用?”
  “我才不信你会不如实报告给X机构呢。说到底,X机构也算是官方吧。就算你们不会像警方一样,急着抓六耳归案,也想把他控制住吧。”
  梁应物苦笑:“你想得太多了,可能上面是想把一切都控制住,但哪里有这样的能力。比如路云,我们不一样没奈何吗?不过,保持良好的关系是必要的,你找个机会和他说一下,让他接触一下机构。当然不是要拿他做实验。”
  我点点头:“试试吧,不过他戒心挺重的。”
  梁应物已经把冷面干完,伸手过来搭着我的肩膀:“小同志,做事要注意方式方法。”  我一把拍开他的手:“冷面就要有冷面的样子,你这不着四六都和谁学的呀。”
  “就跟着你学了点皮毛。”梁应物看看被我打开的手,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这回干净了。”
  我连忙看肩膀,还好,没真留个咸猪蹄印。抬眼正好看见“七贱下天山”的竖幅,心里嘀咕:这面还真是厉害,一碗半下去立刻就贱了。
  下午四点,杨华的座位边不时人影晃动,各路神仙来来回回了好多次,对他那张空椅子望眼欲穿。
  每天一场的杨氏评书今天还未开播,主角到现在都没回报社。前些天他最迟三点半都回来了。
  “一定是有突性进展了。”鬼子唐说。
  我没吱声。心里却大概猜到了原因。
  四点二十分,杨华终于出现在新闻中心的大厅里。
  十几个人的注视下,他打开电脑,在WORD上飞快打出标题:
  上海城市传奇最新进展:神秘人前夜饮弹!
  果然是这件事,我在心里叹息着。
  围观的家伙一下子兴奋起来,七嘴八舌问经过。
  “具体情况也不是很清楚……”杨华经常以这句混帐话作为开场白,这说明市局的人口风确实紧,打探消息困难。不过他的稿子写出来总是像模像样,头头是道,似乎深悉内情,又不瞎编到被人指责职业道德,绝对体现了一名老记者的精深功力。
  “神秘人前晚被伏击了,这次是个超魁梧的肌肉男,身高超过两米。”
  “又冒出来一个啊。”
  “在龙茗路的一个工地上,一共有一百三十多人参加了这次攻击,其中至少有一小半是精通空手道、跆拳道或其它格斗术的硬手。”
  “连警方都没抓到神秘人的影子,那帮人是怎么伏击到的?”宗而的脑子很清楚,立刻问了个相当关键的问题。
  “据说前些天被神秘人击破的一个扒手集团是附庸于某个势力的,扒手头子被打到半死的时候昏了头去威吓神秘人,结果现在还在医院里重度昏迷。神秘人顺藤摸瓜去找扒手集团背后势力的麻烦,不料人家消息灵通,有个在场的小弟把话传了出去,一琢磨就猜到这几天会被自命正义使者的神秘人找上门,聚集了大批人马守株待兔。”
  “结果呢?”
  “那个肌肉男超级强悍,发现被围了一点都不慌,只一刻钟就收拾了大半人马。可是他没想到有个人揣了把改造手枪,在他背后开了一枪,据开枪的人说在背上打了个大洞出来,看见的人都愣了,没想到这枪威力这么大。”
  “啊!”林大美人掩口轻呼。
  “照理那神秘人是受了重伤,可他中枪后反而突然发飙,一下子把枪夺了过来,一拧就弄断了,剩下的人在两三分钟里,一半死了,一半重伤。”说到这里,杨华脸上露出困惑之色。
  “这件事连警方都没弄清楚,好像他用了某种神秘武器,很多人像被几千根细钢针射了个对穿,死状极惨。但这种武器没留下一点痕迹,先前被打倒的人,也没见到这武器的样子,只看见有的人被打了一拳,身上就喷出血来,还有的人明明没被拳打到,神秘人只是在他身边掠过,就喷着血倒下了。”
  连我在内,所有人都听得直吸冷气。
  “更有更妖的,现场鉴识专家工作到今天上午,依然没有找到神秘人的血液,也就是说他被枪在背上开了个大洞,只留了极少的血,或者甚至没留血。弹头没找到,相信是留在了身体里。还有个人说他看见神秘人背上的枪伤后来又愈合了,不过警方认为他太紧张看错了。另外还有件怪事,从现场留下的足迹看,这人的体重不会超过一百五十斤,可是从他的外型看,至少也该在一百八十斤以上。之前的现场分析里,也都有神秘人体重过轻的现象,可这次差的最夸张。”
  “这绝对不是正常人。”鬼子唐很肯定地说。
  “警方对此也相当困惑。”杨华点头说。
  “这是一个超人家族。”鬼子唐接下来的话就引来一阵嘘声。
  我悄悄地退出来,走回自己座位。
  昨天六耳的确受伤了。
  我看着他是怎样闭着眼睛,凭感觉用伤口附近的毛发,像舞动的软镊子一样,把弹头从背肌里夹出来,痛得他手都在颤动。
  弹头只嵌进肉里约三分之二,还留了个尾巴在外面。之前他用毛把伤口紧紧地裹住,那个人没有幻视,看起来伤口的确快速愈合了。
  伤并不算重,用酒精消过毒,六耳就把伤口“缝合”了。据他说,他的恢复力很强,上次手上的割伤只一天就好得差不多了。
  现在他知道自己真的挡不住子弹。
  其实在那人开枪前一刻,六耳感觉到了背后的危险,那似乎是野兽的直觉,几乎在子弹射出的同时,他就绷紧了背上的肌肉,指挥附近的毛发结了一层又一层。
  可还是没有用,子弹的高温让前几层的毛发一碰就烧焦了,后面几层临时组成的防线稍稍挡了一下,还是被弹头钻进身体。
  这样看来,就算是早有准备,在近距离也很难挡住这种手枪的射击,更何况还有太多威力更强,射速更快的枪。
  受伤的六耳怒不可遏。
  他完全听不进我的劝告,他甚至等不及把伤养好。
  “敢伏击我的人,就要准备好付出代价!”他咆哮着,让我担心墙壁的隔音效果是否足够好。
  “他们有枪!”
  “我不会笨到第二次停下来被打,凭我的速度他们根本瞄不准。”
  那一刻,他像个被忤逆的暴君。
  早上起来的时候,他伤口已经结痂。我出门的时候,他告诉我,准备下午出发,去倾泻他的怒火。
  “毒瘤必须被铲除。”他这样说。
  唯一对我作的妥协,如今静静地躺在我的裤子口袋里。
  希望我不会用到它。
  走在小区里,天色渐暗。
  拎着两份八仙跳海冷面外卖,摸钥匙极不方便,从进电梯就开始摸,到了房门口手还在包里抓瞎了好一阵。
  屋子里没开灯。
  我关上门,叫了一声,没人应。
  六耳未归。
  我心里有些不安,希望他没事。
  今天他挟愤而去,恐怕下手不会留情。从杨华那里,我知道六耳昨天中枪之后,杀了不少人。昨天他没有告诉我这些,他只是在展现他的愤怒。
  或许死的人罪有应得,或许他们只曾为小恶。但六耳对人性命的轻贱,让我心里不舒服。我已经想好,如果他今天平安归来,就让他搬到别处去住吧。
  到了八点半,我已经把一份冷面吃完,六耳还没回来。
  他的手机已经不用很久,没有可以联系上他的办法。
  莫非真出事了?
  他枪伤未愈,如果再被枪击……
  而且前天的事之后,曾无往而不利的神秘人在子弹面前受挫已经不是秘密,有心多备几把枪的话……
  我坐在电脑前开了好些网页,却没有心思浏览,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回的走着。
  的确,我对他的做法想法不甚认同,但显然他还是拿我当朋友的。真要有事,我绝不可能坐视不管。
  时钟已经指过九点。
  我摸出口袋里的一卷纸条,展开。
  钻出出租车的时候,脸上几点冰凉。开始飘小雨了。
  眼前是一座富丽堂皇的大酒楼。
  我再次看了一眼酒楼的名字,没错,就是六耳昨走前写给我的那座。
  这是就他今天的目标,也是那股势力最重要的据点。
  我向门口走去,门童笑脸相迎。
  “先生一位吗?”
  “我找朋友。”我示意已经有人在里面等我吃饭,谢绝了引路,自己往里走。
  这家酒楼的生意不错,已经快到夜宵时间,还有一半的桌子上有人吃饭。
  我扫了眼一楼大堂,顺着楼梯走上二楼。
  六耳几天来的表现,让我知道他的性子比从前偏激了很多。这次最后肯告诉我要去什么地方,内心深处只怕也没把握,为自己留了条退路。
  这酒楼规模极大,地段又好,可见老板的实力。六耳真要出事,单枪匹马我怎么救法?
  从二楼走到三楼,又到四楼,我装作找人的样子,心里却越来越疑惑。
  我所看到的一切迹象都很正常,四楼还有几家在办婚宴,以六耳前几天的声势,不管是否平安离开,一定是闹个天翻地覆的啊。
  通往五楼的楼梯上竖了块“顾客止步”的牌子。我刚往上走了没几步,一位服务小姐就拦住我。
  “先生,上面两层是办公区。”
  就是这上面了。我心里暗想。
  “我有个朋友喝醉了,转了遍找不到他,会不会跑到上面去了?”
  “我没看见有人上去呀。”
  “兴许是趁你不注意的时候晃上去的,我这朋友一喝醉就爱耍酒疯,我得上去瞧瞧,别砸坏什么东西。”
  我刚走了一步小姐又把我拦下来。
  “一定没往这上面去,就算我没注意,这上面也有保安呢。你那朋友要是真在上面耍酒风,早就被扔下来啰。”小姐笑盈盈地说。
  我有些无奈地随着小姐往下走,这地方硬闯可不行,而且一定有监视器,再找借口多半会引起注意。
  “听你的口气上面的保安可够狠的呀,看来是没人敢在你们这儿捣乱的了。”我试探着她的口风。
  “反正我在这儿做的这大半年里是没见过有人来捣乱的。再说好好的吃饭谁没事要来捣乱呀。”
  看样子这服务员并不太清楚上面两层待的是何许人。
  大半年没见过有人捣乱?也就是说今天下午没出过什么事情,更肯定的一点是没有过枪声,否则下面楼层的服务员不可能不知道。
  我慢慢走出酒楼,心中疑云越来越重。
  难道六耳没有来过?
  那他去了哪里?
  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别等我回到家的时候他正在看电视吧。
  六耳只抄了这么个地址给我,现在我还能去哪儿?
  回头看看灯火辉煌的酒楼,线索断了,我心里涌起无力感。
  绕着酒楼附近再转转吧,发现不了什么就只能回家干等了。
  还是小雨,风却大了。我迎着风,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吹到了脸上。
  我抹了把嘴角,是根头发。
  我随手一甩,这根头发又细又长,粘在手上,甩了好几下才甩掉。
  这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等我意识到什么,那根头发已经消失在风雨里,再也找不到了。
  是从哪里来的?我前面并没有人啊。
  我四下张望,最终视线落在不远处的电线杆上。
  一张下半身还贴在电线杆上,上半身在风里招摇的纸。
这是城市里随处可见的“牛皮癣”——简易广告招贴,多是性病治疗或贩卖假文凭。在这张纸上,有些许黑丝飘动。
  我快步走近,一把将广告撕下来。
  十几近一米长的黑发插在薄薄的广告纸上,从上面的痕迹看,最初上面至少有上百根,已经被风吹走大半。除了六耳,还有谁会在这种地方干这么高难度的事?
  意识到这是六耳留给我的信息,我立刻端详起纸上的广告。
  这是张再普通不过的承办假文凭的广告,留了个“张先生”的手机号。
  这张先生当然不会和六耳有什么关系,那么六耳把毛发留在上面的意思?
  这张纸的纸质不太好,被雨水打湿,已经有些残破了。特别是下半部份。
  我抬起头细看电线杆,原先贴着广告的地方好像有些白痕,但不太清楚,也不像是字。
  不对!
  刚才这张广告是上半部分脱落,而我撕下来之前,下半部分还贴在水泥柱上。我几乎完整地把广告撕了下来,照这样看,如有残破也该是先脱落被风吹着的上半部分,可现在的情况是……
  看过纸上的残痕,我仔细地把这张广告再贴附到原先的位置,和上面的白痕对应起来。
  像是有人用一把钢锥,在纸上划了个右转弯的箭头。
  当然不会是钢锥了,我清楚地知道,这把锋利的锥子,一定是手上这些毛发组成的。
  我顺着箭头的方向望去,离十字路口还有很长的距离。
  沿途我一直留意四周,小心不要错过六耳的标记,到了十字路口右转,直走到下一个十字路口,都没有发现新的记号。
  再怎么走?往前,还是向左转,亦或向右?
  或许是六耳留下的记号被风雨吹掉了?
  想到这点,我突然意识到,要是我晚来半小时,恐怕酒楼前的这个记号也看不见了。六耳真要作记号的话,为什么不做一个保留时间长些的?
  一个答案在心里浮起来:他没有这个时间。甚至,他已没有这个力气,只能匆匆为之。
  我不再往前走,掉回头,查看有没有被我错漏的地方。
  经过的几根电线杆上贴着的广告我都凑近看了,没有曾被毛发穿过的痕迹。
  心里愈发地着急,抬着看看挂在路口上方的交通标志,突然想到,会不会六耳的意思不是“前方路口右转”?
  六耳不会开车,这样的标记对任何一个司机来说是前方路口右转,但对一般的人来说,或许只是前方右转?
  少了一个“路口”,结果是大不相同的。
  我快步向酒楼方向走去,果然在离酒楼大门不到十步远的地方,有条狭窄的小巷。就是因为太近了,刚才一心想着前方路口右转,竟然忽略了过去。
  我毫不犹豫地转了进去。
  这条小巷一边是所工厂,另一边是酒楼,所以并没有住家。
  巷子里很脏,有许多酒楼排出来的污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怪味。这还是下着雨,如果平时,一定没人愿意走进来。
  走了五六十米,巷子往工厂的方向直直地拐了个弯。我转过去,前面不远就是尽头。这是条死巷。
  工厂在巷末一侧开了扇铁门,但现在铁门紧紧关着,远远望去上面锈迹斑斑。
  门前乱七八糟一大堆的废弃物,占了十几平方,把巷尾填满了。
  我走到废弃物旁,看着紧闭的铁门。会不会在那后面?
  已经到了这里就没什么可思前想后的,我一脚踩进地上的那些纸箱子里,打算走到铁门前想法子翻过去看看。  还差一步到铁门口,脚下的触感有异,连忙收回脚,稳住重心,低头用手一拨。
  正是六耳!
  我一眼就认了出来,这个躺在破纸箱空隙间的长条形物体。并不是他曾经变出的女人模样,也不是高大威猛的肌肉男,更不是六耳原本自己的模样。除了我,没有人会在第一时间分辨出,这湿淋淋躺在地上的,或许是一个人。
  因为六耳已经显了原形。
  那些曾在我面前张牙舞爪,被六耳亲热地称为“小家伙”的黑毛,软软地胡乱地耷拉着,贴满了六耳的躯体,没有半点生气。他满身都是毛,我虽已经移开上面的遮盖物,却一时看不出他伤在哪里。
  我连忙去摸六耳的鼻息,还没拨开他脸上的毛,就听他气息微弱地说:“还没死,你总算是来啦。”
  我放下心来,忙问:“怎么了,中枪了?”
  他微微摇头。
  “先……先想法回去再说。”他说话都异常吃力。
  回去?这是个难题。他这幅模样我不可能明目张胆扶着他叫出租。不过,眼前庞大的杂物堆倒是颇有些可以掩饰的道具。
  拾了两个还算完整的长纸箱,一头一尾正好把蜷着腿的六耳套进去,告诉他别乱动,上面有孔闷不死,看他样子也没力气折腾。
  捡了几根绳子勉强把箱子绑好,千万别在路上散了。我已经想好,万一散开就告诉别人是长毛绒人型玩具。
  双手抱着这个超重的拼装纸箱,我走出巷子,把纸箱放到地上,扬手欲招出租车,又把手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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