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渡之六 收官





1．天下大势在河北

打赢官渡之战后，曹操有三个选择。一是灭江东，二是征刘表，三是扫河北。
江东孙策，在官渡之战期间遇刺，伤重不治将死。当时老资格的臣僚如张昭都以为孙策会把位子传给孙翊，而孙策却指定了孙权为接班人。
孙翊是孙策的三弟，骁悍果烈，有兄策风，是个少年英雄。而孙权，则与几位兄弟有所不同。他大约相对于兄弟，比较稳健。据说他长得方颐大口、目有精光，朝廷一位使者说：“吾观孙氏兄弟虽各才秀明达，然皆禄祚不终，惟中弟孝廉，形貌奇伟，骨体不恒，有大贵之表，年又最寿，尔试识之。”这个不是迷信，是看面相，哪怕在西方的心理学上，也是有依据的。孙策是不是目有精光，不好说；但肯定不是方颐大口。有的人性狭性峻，有的人性宽性沉，这都是可以从面相所呈现的气质上看出来的。而孙策，也一直很看好孙权，常指着部下宾客对孙权说：“此诸君，汝之将也。”
孙翊与孙权，其实无所谓高下。关键是，现在江东需要一个翻版的孙策，还是需要孙权。孙策心里清楚得很，所以他临死前对孙权说：“举江东之众，决机于两陈之间，与天下争衡，卿不如我；举贤任能，各尽其心以保江东，我不如卿。”孙策这时候，认为江东的战略重心，当由“攻”转为“守”了。为了保证这“守”的成功，他又托了顾命大臣张昭、周瑜等，说：“中国方乱，以吴、越之众，三江之固，足以观成败，公等善相吾弟！”而一旦守不成功怎么办？孙策也考虑到了。他托了与汉廷诸多官员关系良好、德高望重的张昭，说：“若仲谋不任事者，君便自取之。正复不克捷，缓步西归，亦无所虑。”——如果孙权实在不成器，你就领着大家归顺朝廷，不要有什么顾虑。
在这样的安排之后，孙策瞑目，孙权也在张昭等老臣宿将的辅佐之下，成为了江东新的领袖。而他，也迅速施展手段，摆平了李术之乱。
李术，孙策所任的庐江太守。见孙权年轻，不肯服从，收容叛逆。而他，曾在不久前杀了朝廷任命的扬州刺史严象。孙权继任，决定拿他开刀。他首先给曹操写了一封信，说：“严刺史昔为公所用，而李术害之，肆其无道，宜速诛灭。今术必复诡说求救。明公居阿衡之任，海内所瞻，愿敕执事，勿复听受。”——严象是您所任用的，却被李术杀了；我决定替您出气，把李术收拾掉。接着，孙权便出兵把皖城打下，枭了李术的首级，而忙于官渡之战的曹操自始至终都不曾对李术有所援助。孙权的外交手段，在此崭露头角。
其实，曹操并不是没有打江东的想法。他先让刘馥赴任合淝，经营东南；又在孙策死后一度有过南下的想法，而为侍御史张纮劝阻。张纮是孙策与曹操蜜月时期作为友好使者来到许都的，而曹操便也派了张纮回去，让他“辅权内附”。
这件事情的成功率能有多大呢？实在渺茫得很。所以我以为，曹操之前所谓要图江东，也不过是嘴上说说罢了。如今只是让张纮回去传个口信，说曹操有意南侵，你孙权最好还是不要轻举妄动。实际上，孙权内部事务也多得很，实在无力与曹操作对。他渐渐剿灭了山越、打平了李术、提拔了鲁肃吕蒙、重新整顿了江东的兵制，这才有了一些气象。
而刘表方面，刚刚把张羡的叛乱打下去，刘备又屯在新野，如芒刺在背。曹操一度想先平了刘表再扫灭河北，被荀彧劝阻。荀彧的意思是，袁绍的本事很大，如今正应该乘胜追击；一旦叫他恢复过元气来，再打一次官渡之战，天晓得谁赢谁输。曹操这才决意北伐。
而益州方面，赵韪在造刘璋的反。曹操借了这个机会，顺竿打一耙：任命了一位牛亶为益州刺史，又征刘璋为卿，纯属给刘璋添乱的性质。而刘璋自然不肯上当。
汉中的张鲁，这时候夜郎自大想称汉宁王，被功曹阎圃劝阻。
所以到这个时候，天下大势全在河北。曹操决心出兵了。然而在出兵之前，袁尚却先他一步行动，派了高干、郭援奔袭长安。

2．西线有战事
袁绍的家事，已经让他头疼了很久。如今，他终于可以撒手不管了，可他的部下却还是不得不面对。而这个夺位之争，随着袁绍之死，也终于矛盾公开化了。
袁绍有三个儿子一个外甥，其中足以构成竞争力的，是长子袁谭和少子袁尚。袁绍喜欢袁尚，所以把袁谭过继给了自己的一位兄长。而袁绍的手下，郭图、辛评支持袁谭，审配、逢纪拥戴袁尚。袁绍一死，众将拥立袁谭，而审配矫诏立袁尚。这样一来，袁谭屯在黎阳，袁尚驻扎邺城。
袁尚在后方，心想可以让袁谭在前面挡着曹操的兵锋，便让逢纪领着兵马帮助袁谭。袁谭嫌兵少，又要；袁尚、审配一计议，决定不给，袁谭便把逢纪杀掉。然而，袁谭毕竟不是曹操的对手，三打两打打了败仗，又向袁尚告急。袁尚看形势不妙，亲自带兵南下。结果却不顶用，两位少爷依旧被打败，只好固守不出。另一方面，袁尚又派了河东太守郭援、并州刺史高干奔袭河东以分担正面战场的压力。
河东，是司隶校尉部的一个郡，当时由王邑任太守。王邑在这个位子上已经坐了很久，以前董承挟着天子东来的时候，受过王邑的接待。王邑算不上袁家的人，也并不姓曹，但基本上还是亲曹的。袁绍自己私署了郭援为河东太守，这是朝廷方面不承认的。而高干，前面介绍了，是袁绍的外甥。他们领兵前来，联合了匈奴的南单于，一起来打河东。南单于兵在平阳县，等着郭援、高干来会合。郭援、高干所向披靡，唯有绛县难以攻克。
河东绛县长官贾逵，也是个人物。他率领吏民独抗大敌，但毕竟不是对手。城池将被打垮的时候，绛县吏民跑上城头与郭援相约：如果打下城来，万不可伤了贾逵。郭援为了瓦解军心，便同意了。绛县被攻克。
郭援久慕贾逵盛名，想以贾逵为将，贾逵自然不干。郭援左右摁着贾逵给郭援叩头，贾逵梗着脖子怒吼：“安有国家长吏为贼叩头！”郭援恼羞成怒，打算杀掉贾逵，却不料绛县百姓都登上城头放出话来：“负约杀我贤君，宁俱死耳！”郭援没办法，只好把贾逵囚禁起来。然而这样的好人，是囚禁不住的。一个与贾逵素昧平生的看守，趁夜把贾逵放了。而贾逵在被俘之前，已经安排好了河东的防守事务。郭援被这一拖，迟迟难以拿下河东。再插一句，贾逵后来历仕曹魏三代，被赞誉为“真刺史”，而他这一年，才二十四岁。
郭援之攻河东，联络了关中的马腾。马腾当时表面答应，实际上却迟迟不动。镇抚关中的钟繇，此时领了兵马围攻平阳的南单于一路；而郭援却迅速地向西杀来，钟繇的部下劝钟繇先撤，钟繇说：“郭援之西来，已经联络了关中马腾、韩遂。而马腾之所以到现在还没动静，正是顾忌我多年的威名。如果我撤退，则等于示弱，马腾立刻会造我的反，那时候处于东西夹攻的绝境，就死定了。”于是坚决不撤，并派了张既去联络马腾。
马腾见到张既的时候，万万没有料到面前这个年轻人将来会成为魏国的西长城。他依旧犹豫于何去何从。这时候，傅干站出来说话了。他替马腾分析了形势：袁氏逆天，曹操顺道。袁氏灭亡在即，而你却首鼠两端，一旦曹操打平袁氏，就是你灭亡之日。不如帮助钟繇打平郭援，以断袁氏一臂，功名就无与比了。马腾听了傅干的话，派儿子马超、将领庞德带了一万多人去与钟繇会合。
傅干，是汉末一个奇士。他的父亲便是傅燮，当初与马腾同是凉州刺史耿鄙的部下，所不同的是一个投了韩遂，一个抵御韩遂而死。傅干本人，后来积极从舆论上反曹，死得也不明不白。他的后辈傅玄、傅咸都是西晋的名士；而他的同族傅巽、傅嘏也都是汉魏之交的牛人。
马超、庞德到了河东，把郭援、高干打得落花流水，郭援在激战中被庞德杀死，把首级提了来见钟繇。钟繇一见，潸然泪下。庞德连忙问起，才知道郭援竟是钟繇的外甥，连忙道歉。钟繇说：“虽我甥，乃国贼也，卿何谢之有！”郭援既死，高干退回并州，南单于自然便降了。
西线的这次战事，其意义在我看来，大约便是十几年乃至几十年后将会活跃于历史舞台之上的贾逵、张既、庞德、马超、傅干的处女秀吧。

3．邺城
都说袁绍的儿子不争气，其实未必。刘表的儿子，也是在强敌压境、老子突然死掉的情况下，却手足无措，降了曹操，可见比起袁绍的儿子更是不如。我们再想，假如官渡之战输的是曹操，而且曹操突然死掉，曹操的几位儿子表现又能比袁谭袁尚好多少呢？何况，自202年袁绍死去到207年缓兵斩二袁，一共花了五个年头才算把袁绍的儿子们打平。
前三年具体打的过程，我不愿再费笔墨，就编成一份年表列在下面，大家可以自己寻寻规律：
202年5月，袁绍死。袁谭在黎阳，袁尚在邺城。袁谭求增兵不得，杀逢纪。
    9月，曹操渡河攻袁谭，袁尚来救，固守黎阳。
203年2月，曹操攻下黎阳，袁谭、袁尚退守邺城。曹操追至邺城。
    5月，曹操撤回许都。袁谭攻打袁尚，失败，退往南皮。
    8月，曹操击刘表。袁尚大破袁谭，袁谭退守平原，派辛毗向曹操求救。
    10月，曹操渡河到黎阳，袁尚还保邺城。袁尚部下吕旷、吕翔降曹操。袁谭私下招诱吕旷、吕翔，曹操看出袁谭有诈，便为子娉谭女以安之，自回许都。
204年2月，袁尚留审配守邺城，复攻袁谭。
好了，到这里为止可以看得出来，袁绍的儿子之不成器在于窝里斗太凶。郭嘉说袁绍的这两个儿子“急之则相保，缓之则争心生”，可谓一语切中要害。曹操一旦撤离，袁谭袁尚便抓紧宝贵时间互掐；曹操一旦回来，他们俩又变脸结成统一战线，真是叫人哭笑不得。
曹操这样进进退退直到204年2月，袁尚跑到平原去打袁谭，曹操便乘了这虚，带兵渡河把邺城围困起来。守邺城的，是审配。
城中还有一员将领叫苏由，打算做曹操的内应，被审配识破，只好逃了出来。曹操挖地道垒土山，打了两个月没有成效，便留了曹洪围邺，自己去把邺城周边城池全部打掉，然后又亲自回来围困邺城。曹操把先前造的地道土山统统毁掉，开始凿壕沟围城。初时挖得又浅又窄，审配站在城头看着都笑了。却不料曹兵晚上加班加点，一夜之间把壕沟挖得广深二丈，引来漳河水灌城，城里一片汪洋泽国，百姓饿死过半。
在这样的情况下，袁尚终于迷途知返，带了万把人回来救邺城——此时邺城已经被围五个月了。曹操这样的围困，袁尚怎么才能派人进城通报情况、了解信息呢？他把这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交给了主簿李孚。
李孚无疑属于那种“太有才了”的高智商。他在晚上穿了曹军中级将官服饰，带了两三个随从，削了根专门责罚士卒的“问事杖”，见围城的曹兵便一路呵斥，有犯过错的还随行赏罚，就这样装模作样遍历曹营，来到城门口。他又以此处守卒有过为名，把他捆绑起来。然后便从这缺口突进去，城上放了绳索把李孚吊了上去。
审配军众见了李孚，悲喜交集，大呼万岁，仿佛见了救世主一般——尽管李孚带来的不过是上峰的问候和不知何时能到来的援助。在这样的铁桶围困之下还能进入城里，这样奇迹的创造便足以让绝境中的邺城吏民振奋不已！
城外的曹操得知了李孚进城的办法，也不禁哑然失笑。他饶有兴致地放出话来：“此非徒得入也，方且复出。”——有本事你再出来试试！然而没想到一个晚上，邺城三门打开，跑出来一批老弱举了白旗求降。而李孚，就混在这样的老弱中间再次跑了出来。
袁尚终于起兵救邺城，却遭到曹操的包围，一万多兵几乎输光，跑去了中山。曹操得了袁尚的印绶、节钺及衣物，拿来向城内示意。邺城之所以能守到现在，全靠了一股盼头；袁尚的救兵一完蛋，邺城已经没有守得住的道理了。但审配仍不死心，他激励士卒说：“坚守死战！操军疲矣，幽州方至，何忧无主！”
审配打算把这局死棋下活，他在曹操必经之路上布置了强弩，有一次便几乎把曹操射死。在这样的情境下又是极其漫长的一个月过去了，审配的侄子，负责看守东门的审荣开了门放进曹操来。《三国演义》的连续剧里我对这段印象格外深刻：审荣打开城门，望着城外灿烂刺眼的阳光和洪流般冲进城来的曹兵，微笑着挥剑自刎。
审配在这样的情况下，还在组织人马与曹操巷战，被活捉。到此为止，历时半年的邺城保卫战结束。无论是守方还是攻方，都已经无比疲惫，他们还记得什么呢？是对苏由、审荣叛变的切齿、是那惊人心魄的滔天洪水、是李孚的巧智带来的一丝愉悦和期望、是险些射杀曹操而惊呼的遗憾，还是袁尚的印绶、节钺被曹军挑起所带来的无限绝望？
这半年的围困，只留下一座千疮百孔的邺城，犹如重庆杨家坪的钉子户，兀自挺立在金秋八月的风中。

4．高干的反攻
邺城是袁绍经营日久的河北第一重镇。邺城之破，审配之擒，河北丧胆。并州高干，闻风而降。
袁谭的臣子辛毗，此时正在曹操军中。邺城一破，便连忙进城解救被审配囚禁于此的兄长辛毗一家，却不料已经被审配杀了个干净。辛毗痛哭流涕，急忙来寻审配，举起马鞭便抽向审配头上，骂道：“奴，汝今日真死矣！”审配冷冷看他一眼，不屑道：“狗辈，正由汝曹破我冀州，恨不得杀汝也！且汝今日能杀生我邪？”这时候，曹操引见，想劝降审配。审配意气壮烈，终无挠辞。加上辛毗在一边号哭不止，曹操无奈，令将审配斩首。临刑前，审配要求面北受刑，并留下最后一句掷地有声的话：“我君在北也。”
我们不欣赏愚忠，但如审配这样的铮铮铁骨，无论是敌是友，无疑都会由衷敬佩，而令宵小之辈自惭形秽。河北多名士，谁如审正南！
曹操取下了袁绍的大本营，亲自祭奠袁绍墓。十四年前，袁绍“南据河，北阻燕、代，兼戎狄之众，南向以争天下”的豪言犹在耳边，而斯人不见。曹操一念及此，潸然泪下。后人孙盛评说曹操哭袁绍是伪术，这便真是以小人之心度曹操之腹了。
袁绍可以安息了，曹操还得劳碌。他北击袁谭，把南皮拿下，斩杀郭图、袁谭。到这时候，冀州的旧众李孚、崔琰、陈琳、管统、王修、牵招，都降到了曹操麾下。而王修，也得到曹操的恩准，收葬了袁谭的尸首。
205年正月，袁熙部将焦触、张南率众降；4月，黑山张燕率众十余万降。到这个时候，袁熙、袁尚远走乌桓，整个河北地界基本已经清净了。
二袁引了乌桓的兵马，围攻幽州的鲜于辅。鲜于辅这时候早已经顺了曹操。早在袁曹对峙官渡的时候，鲜于辅就亲自到官渡面见曹操表示忠心。所以曹操得了这个消息，立刻带兵来救鲜于辅。而南边的高干，这时候开始造曹操的反。
高干前面的归降，是不得已。他是一位冷静的将领，打算窥伺时机再起。而曹操北击乌桓，正是反攻的大好机会。他举并州而反，据守壶关口。曹操派了李典、乐进来打，竟打不下来。河北的张晟、弘农的张琰，也各聚了万把人，响应高干；并且张晟还联络了荆州的刘表，可谓声势十分浩大了。而最要命的是，这节骨眼上靠着并州的河东郡居然正在进行人事调动。
河东太守王邑，这时候被征用去中央。河东的官吏卫固、范先借留王邑为名，与高干暗通。曹操便让杜畿赴任河东，坚决把王邑替下来。而卫固则领兵拒守，不叫杜畿通过。杜畿却有本事，单骑入河东，将卫固的部下分化，收附了周围不愿追随卫固的县，张罗起一支人马来，反把卫固挡在门外。而钟繇一边，再次派了张既向马腾求助，领了西凉的兵来把卫固、张琰打死。杜畿后来守河东十六年，政绩为天下最。他的儿子杜恕是曹魏名臣，做到幽州刺史；他的孙子就是大名鼎鼎的西晋名将杜预。到这时候，曹操已经解了鲜于辅之围，亲自南下。
曹操留了曹丕、崔琰守邺城，自己来打壶关。高干见曹操亲来，留了部将守壶关，自己去向匈奴求救。曹操这边，把壶关打破，平定了整个并州，选了梁习做并州刺史，常林、杨俊、王象、荀纬、王凌等人为郡县守令，这些人到曹魏建国，都是名臣。曹操还任用了一位曾说高干“有雄志而无雄才，好士而不能择人”的仲长统为尚书郎。仲长统是汉魏之交的一位思想家，“仲长”是复姓。
高干失了根据地，又不为南匈奴所容，便打算南投刘表，却在路上被人杀死，把脑袋提了来见曹操。高干的侄子高柔，做了曹操的一名县令。他是曹魏重臣，活到九十岁的年纪，是曹魏的大法官。
并州已定，青州地界上还有几股海贼，而东海的昌豨又造起反来。曹操便让李典、乐进把海贼打到海里，让于禁把昌豨杀掉。这样一来，河北四州，除了幽州的东北部，已经几乎全为曹操所掌控了。

5．东临碣石有遗篇
乌桓的基本情况，前面已经说过了。乌桓现在的核心人物是蹋顿，被时人比为冒顿。乌桓在东汉末年多次袭扰边疆，而边疆的守备并没有足够的能力制住他们。袁绍强盛的时候，对其大事拉拢，所以袁熙、袁尚现在投在乌桓，得到了蹋顿等乌桓名王的支持。
不独如此，乌桓还组织起了对鲜于辅的袭击，而鲜于辅已经是曹操的人。在这样的情况下，曹操北救鲜于辅，乌桓又遁入塞外。恰好高干在南边造反，曹操不得不恨恨离去。
如今高干已死，曹操没有后顾之忧，便决心北上，与乌桓来个总清算，左右都反对。左右以为，乌桓在绝域，攻之无益，更何况刘表在南，万一遣了刘备来袭扰后方，麻烦得很。独有郭嘉赞同曹操的决策。
郭嘉是曹操的主要谋士，“通有算略，达于事情”。他力主讨伐乌桓，并断定刘表对刘备根本不信任，决不会让他领兵袭击许都。并且他还提出了讨伐乌桓的基本战略：“兵贵神速。今千里袭人，辎重多，难以趋利，且彼闻之，必为备。不如留辎重，轻兵兼道以出，掩其不意。” 曹操同意。
大军北上。随军将士有：张辽、张郃、徐晃、郭嘉、曹纯、鲜于辅、阎柔、张绣、韩浩、史涣、牵招等，可谓精锐尽出。曹操大军行至右北平无终县，已经是夏五月了。这阵子大雨滂沱，滨海道路泥泞不通，而乌桓也派了精骑把守险道，根本无法通过。这样的对峙，一直到了七月，田畴求见。
田畴，前面提过，是刘虞的部属，幽州的奇士。他率宗族避居徐无山中，已有十几个年头，两个月前为曹操所征召。他痛恨乌桓寇略边疆，甘心做了曹军向导。这时候，田畴根据经验及实地勘察，发现卢龙塞经右北平旧治平冈到乌桓前哨柳城，曾有一条旧道，毁绝已有二百多年，但如今在山间还有小道。
曹操得了这个信息便假装撤兵，将兵入徐无山中，循卢龙塞而北。堑山堙谷五百余里的急行军，终于直抵柳城。曹操轻骑从天而降，乌桓大军逆抵而来，两军猝然相遇白狼山。
一场好杀。
先锋张辽勇冠三军，大破敌骑；王牌特种军虎豹骑大显神通力战蹋顿。“虏众大崩，斩蹋顿及名王已下，胡、汉降者二十馀万口。辽东单于速仆丸及辽西、北平诸豪，弃其种人，与尚、熙奔辽东”。差不多在这前后，大约因为水土不服的缘故，郭嘉、张绣先后病亡。
柳城一战，打通绝域，异族震服。所以当曹操由柳城缓缓班师的时候，辽东的使者送来了袁熙、袁尚、速仆丸三颗人头。而当曹操行至易水的时候，代郡、上郡的乌桓单于，以及鲜卑的步度根、轲比能先后来贺，并表示臣服。
到了这个时候，207年10月，袁绍的势力才算完全被征服。这时，夏日的暴雨已经不再，滨海的道路也能通行了。曹操由柳城还无终的路上，特地取道碣石。在这观海胜地，东汉末年唯一有资格看海的英雄曹操望着吞吐日月、波澜壮阔的大海，一种望见宇宙本原的感受油然而生，胸 中豪气憋郁已久，不吐不快：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
  水何澹澹，山岛竦峙。
  树木丛生，百草丰茂。
  秋风萧瑟，洪波涌起。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
  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往事越千年。公元1954年，又一位英雄在成功抵御外寇之后来到这里，以穿越千年、吞吐宇宙的气概，写下《浪淘沙•北戴河》：

  大雨落幽燕，白浪滔天，秦皇岛外打鱼船。
  一片汪洋都不见，知向谁边？

  往事越千年，魏武挥鞭，东临碣石有遗篇。
  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

官渡之尾声：事会之来，岂有终极
  
公元207年，刘表和刘备相对而坐。
曹操北征柳城的时候，刘备力劝刘表偷袭许都，刘表不听。如今曹操班师，刘表对刘备说：“不用君言，故为失此大会。”
刘备宽慰道：“今天下分裂，日寻干戈，事会之来，岂有终极乎？若能应之于后者，则此未足为恨也。”
刘备说完这话，偷眼向刘表望去，只见他缓缓阖起双眼，垂老的面容已无一丝生色。刘备又看看自己，多年未劳鞍马，髀里肉生。
日月若驰，老将至矣，而功业不建；事会之来，果无终极乎？刘备想到这里，打眼望向窗外。夕阳绽放，筛下一地碎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