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了整十天午睡前零碎的时间，将《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读了一遍。这位“内热饮冰”的梁任公，或许先前已留给了我太多“笔锋常带情感”的印象，以至于这二十八万还算学术的文字竟一如他的杂文，时刻都以清新刚健的气质感染着我。我反对动机复杂地读书，因为那样几乎不可能享受到个中的激烈与惆怅、豪迈与感伤。有的书，只要你静静读去，总能为之哀叹、为之潸然、为之欣喜、为之张狂。任公的书便属这样一种。在我看来，其中也包括这部学术史。而与其说这是一部授人史学知识的著作，倒不如把它看成几十万字给人激扬、让人彷徨的言诉。就在这些激扬与彷徨中，任公勾勒出了他心中那三百年曲折蜿蜒的学术流变。
    目录上的安排已经告诉了我们这将是怎样一部书。第一章“反动与先驱”便是整部书的基调。再下来的各章节，让我们先看看这一串名字即可知道其中的精神了：黄梨洲、李二曲、顾亭林、王船山、万季野、颜习斋……有的是终身的反对派，有的是不世出的不合作主义者，更有的矫然一生、寂寞百年，直至几个世纪后才被人发现，其学说也才放出了异彩。我们来看这一部史书，竟能找出任公的一些“口头禅”。“我们佩服他，不仅在他的学问，而实在他的人格”、“其方正崇峻类如此”、“其独立不惧之精神可概见了”、“真永远可谓学者模范了”……诸如此类，由此也确实可见任公写这部学术史的笔锋又是带着如何的情感了。碰巧其时我正在读一本关于陈寅恪先生的传记，不由想到陈先生挽王观堂先生的几句话：“惟此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历千万祀，与天壤而同久，共三光而永光。”想必任公先生于其书中的反动先驱们，也作如是感吧。
    任公笔下不乏反动的先驱，或许正因其就是这样一种人物。我还未能将其合集细细地读过，但随手翻开，只需三言两语，任公即可把我们带入到一个血脉喷张的天地中，让我们仿佛情愿跟着他去振臂、去笑骂。任公有这个本事。而区区七百万的辑录又何足以淋漓地表达一个丰富的任公呢？
    这部学术史是继其《清代学术概论》而发生的，也可说是对后者的一个展开。书中的第二章即抄录《清代学术概论》的头一段。而一部《清代学术概论》乃任公为蒋方震的《欧洲文艺复兴时代史》所作的一篇一发不可收的序言。任公的性情确也如此。而我看这部继《清代学术概论》后又一一发不可收拾的《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就学问来说，似乎那抄的一段连同随后的几章谈影响的部分和后四章总结的部分，要胜于其他章节。中间凡八章，列于目录者二十六人，除颜元、李塨笔墨稍重、交代尚详外，其余皆有失之太简之嫌。即颜李二人，也以颜元独重。于此似乎也可一窥任公之学术史，其中的感情是何其沉重了！这于任公奔走国事、践习实务的表现自然也能契合，而在那样一个风云际会的时代，任公独重颜氏，其实即是独重颜氏的一个“习”字。风气既开，若天下士子仍抱守繁经、空谈义理心性，于国于民如何有益？没有一大群如颜元般做那天底下最直接最实在之事的读书人，旧邦怎能维新，而“新邦”则更是如海中楼了。当然，这书中倡“实习”的，不止颜元一人，不过他是最具胆魄、最有影响的罢了。除却颜元、李塨二人，这部学术史但可称作简史或大纲。任公在如此宏大的题目下做如此粗略的工作，不称简史，确实太嫌稀松了。拿任公推重十分的宋元、明儒两学案相比，这种缺点更是显著。不过这三百年真可谓开天辟地的三百年，于传统学术之外已萌发了许多过去不曾有的新学问、新体系。任公虽较之老辈经史学家更具独到的眼界、崭新的思想，但对于那些新东西，毕竟知之不深，所以言之不能详。这是任公及其时代的局限，我们不能苛之太甚。要知这三百年比之前任何一个三百年，都更复杂、更庞博，也就更难书写了。
    再来看他这部书的一首一尾。我说它好，就因为它做的是总结概括的功夫。做这功夫，若用少的语言讲出多的内容且使人明白，便是好。而这功夫乃任公擅长的。想来任公确也不是工考证的皖派或工汉学的吴派出身，那细腻的功夫差了些，支离精微的事儿便非其所长了。但在一大堆材料里选择和组织然后精辟道出，任公自然在行。即便是在那总结概括之中，任公依然时有动情的迸发，这也便是任公了。
    大略地粗读，我不能写出什么见解，待这几十天“折磨青春的日子”俱往矣，再来把玩这本意义不凡的著作。而在当下，能从书中了解些许治史治经甚而治学的方法；能由任公推介，有意寻找几本前贤大儒的呕心之作，也可聊以快然了。（2008.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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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帖最后由 RINEVER 于 2008-3-5 18:42 编辑 ]

拿任公推重十分的宋元、明儒两学案相比，这种缺点更是显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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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不能苟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