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得新年，外婆
就是八十岁的人了。老得早已掉光了牙齿，然而精神却像我小时一样的矍铄。尽管她总是在对每一个晚辈诉苦——说她如何如何吃不动食物，一整天常常就靠一包藕粉挨着，我却有一次偷看到在家里没有一个人的时候，她灵巧地爬上月台，到月台边的矮墙上去晾晒衣服，那份轻松，令我惊诧万端。外婆
就是这样一个“传奇”——从我记事起，她的胃便切掉了三分之一，也是从我记事起，外婆凄凄艾艾的神情便定了格。餐桌上的饭菜她几乎从不动筷子，大家都很惊诧一个人每天都不怎么吃东西靠什么撑着，并且居然一撑
就是几十年。
据说，年轻时的外婆生得很美，眼睛大而幽深，有点儿俄罗斯人的味道。是的，
就是老到而今的外婆也不像一般的老太婆那样丑陋。她的头发总是梳得光滑整齐，衣裳干净得体，脚上的白袜永远那么白。尤其那双眼睛，仍旧大而幽深，在一脸的皱纹映衬下，更显得韵味无穷。可是，
就是这样一个外婆，竟然得不到外公一个关切的眼神。或者说，在外公眼里，外婆的一切优点全部删减为零，他看到的，只是一个干瘪，啰嗦，无趣，与常人无二的小老太太。
所以，外婆的不幸无人能够拯救。从她嫁给这个人开始。
那是半个多世纪前的事了。外婆的父亲和外公的父亲偶然的在一家旅店里相识，几杯薄酒下肚，话竟十分投机。兴致浓烈之时谈到自家儿女正是一个待嫁一个未娶。于是，一桩婚姻就这么戏剧性地被定下了。当时穷苦人家的婚事当然简单得难以想象，因为那是外婆心中的一个隐痛，因此，她很少提及。我只是不经意地听小姨们三言两语地勾勒她的过去，背地里唏嘘外婆的所谓爱情来得太快太突然。
在这桩旧式婚姻里，我一直固执的认为，外婆的成就绝不是为外公带来了七个健康结实的孩子，也许在最初与外公眼神相触的一刹那，外婆的心事就开始无穷无尽的集结疯长。所有的家人都知道，外婆是如何的在意外公，所以，她的烦恼不是来自于虐待而是来自于忽视。
忽视，有时比争吵更怕人。
几十年里，外公
就是一直忽视着外婆。外婆的冷热病痛，他一概不闻不问，外婆的喜怒哀乐，他亦不关心。外婆说，每次孩子刚一出生，未等出月子，她就得下地把全部家务重新拾起，一样不漏的处处做好。外婆说，外公从来没有帮衬过她一次。除了上班，外公回家以后的事情
就是吃饭，再
就是出去找说话投机的人闲聊。等回得家来，就语言中枢关闭，一言不发，犹似哑人。每当外婆说起这些旧事，幽深的眼睛里就会泛起泪花，她用瘦小的手掌去擦抹眼泪，由于情绪激动，手，常常是微微抖动着。至于外公为什么这样，猜测不出，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
就是，外公不喜欢外婆。
他不喜欢她，尽管她安静，温柔，能吃苦。
他不喜欢她，尽管她一个接一个的为他生孩子。
他不喜欢她，尽管她把饭菜做得极香，把家收拾得极好。
他不喜欢她，尽管她心灵手巧，粗活细活全不在话下。
就像《花为媒》里的张五可，就算你貌美如仙，身段妖娆，可王俊卿
就是看不上你。
外婆多么可悲，她“遭遇”了一个不懂得怜香惜玉的男人。这世上，好男人多的是，竟没有让她遇到。虽说，大多数的旧式婚姻里，太多的老太命运相似，可也不尽然。外公对外婆的不好，还有更甚处，那
就是——他居然在外面有心爱之人。我完全可以想象，守着七个孩子的外婆在这件事情来临时该是多么痛苦不堪，她的眼泪流尽了吗？她的心碎了吗？我不知道，只是今日消瘦与不进食的外婆让我充分的相信，精神上的摧残比肉体上的折磨更厉害。外公没有打过外婆，他的冷漠的眼神却赛过一个，十个的拳头。那些眼神是针啊，扎在外婆的心上，年复一年。
儿女们长大了，接连地娶妻出嫁，家里就剩下了老俩口。少来夫妻老来的伴儿，过往的岁月再怎么挣扎也都是窗外的浮云了，两个人守着同样的黄昏和清晨，苍老的心应该靠近些了吧。可外公依旧霸道。他不准外婆使用电器，不准外婆打电话，他听不得外婆的对于身体不舒服的任何一声呻吟。我去看望外婆的时候，外公通常都是不在家的。一大早，他就披衣走了，到各处闲聊，吃饭时人才回来，饭毕上炕睡觉，睡完又走了，直至晚间，这大段大段一个人的空白成了外婆胡思乱想的最佳时间段。有一阵子，我几乎怕去看她，怕听她带着哭腔的诉说，怕看她凄苦的神情，怕她的眼神。外婆常絮絮地说：要是我识字就好了，把这一辈子的事都写成小说。外婆居然还知道小说，是啊，我忽略了外婆的另一面，她的聪慧不完全表现在家务上，外婆待人处世，举手投足可象一个受过教育的女子呢！说出的话，从来都是滴水不漏。外婆没有赶上好时代，若是读了书，攻了学，会是个才女也说不定呢！或者，她的命运也会有另外一种注解吧。
外婆的小说，外婆的小说里会是什么情节呢？一个哀怨的女子，诗经里《氓》一样的怨妇吗？外公是个什么角色，是陈世美一样的负心汉吗？
还是？
有一天，当外婆得知外公得的是绝症时，她沉默半晌，哭出来的第一句话是：“咋让他先走呢？让我先走吧。我走了，他就知道我的好了。”
原来，外婆努力了一辈子是想让这个不曾给过她半点关心半点爱的男人知道她的好。
外公弥留的日子里，外婆衣不解带地服侍他。一整夜一整夜的不合眼。这一年，外公七十八岁，外婆七十九岁。我实在希望外公即将离去的一刻对外婆说些什么，可很遗憾，现实不是小说，他一个字也没留下，甚至连一个留恋的眼神都没有。他去了，去了一个不知名的地方，偌大的院落，只剩下了一个越发瘦小的老外婆。还有——柜子上——年轻时候，外公帅气十足的大照片。
再走进那个院子，我并没有感到太多的不适。因为先前外公在世的时候多数也不在家。倒是外婆，先前的枯坐变成了“枯躺”。每次看到她，她一准是斜着躺在炕上。眯着眼睛似睡非睡。来了人，她便坐起，没有人来，便一直躺着。二十九寸的彩色电视机闲置着，我问她，怎么不看电视？她嗫嚅着，看了，就想——我知道，她会想起谁。
那个让她一辈子伤心的人最后还是成为了她的想念。女人啊。
外公的坟埋在自家地里，那是一个避风的山坳。荒凉然而宁静。一个人睡在那里很冷吧，很孤独吧。一个人的夜里，会想起外婆吗？会想起外婆种种种种的好吗？
外婆不识字，所以外婆的小说是无字天书。只是，有不可变更的一项：外公，是永远的男主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