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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 刘慈欣短篇科幻作品集

刘慈欣短篇科幻作品集

                                  坍缩 1985年







 坍缩将在凌晨1时24分17秒时发生。

  对坍缩的观测将在国家天文台最大的观测厅进行,这个观测厅接收在同步轨道上运行的太空望远镜发回的图象,并把它投射到一面面积有一个蓝球场大小的巨型屏幕上。现在,屏幕上还是空白。到场的人并不多,但都是理论物理学、天体物理学和宇宙学的权威,对即将到来的这一时刻,他们是这个世界上少数真正能理解其含义的人。此时他们静静地坐着,等着那一时刻,就象刚刚用泥土做成的亚当夏娃等着上帝那一口生命之气一样。只有天文台的台长在焦燥地来回踱着步。巨型屏幕出了故障,而负责维修的工程师到现在还没来,如果她来不了的话,来自太空望远镜的图象只能在小屏幕上显示,那这一伟大时刻的气氛就差多了。

  丁仪教授走进了大厅。

  科学家们都提前变活了,他们一齐站了起来。除了半径二百光年的宇宙,能让他们感到敬畏的就是这个人了。

  丁仪同往常一样的目空一切,没有同任何人打招呼,也没有坐到那把为他准备的大而舒适的椅子上去,而是信步走到大厅的一角,欣赏起那里放在玻璃柜中的一个大陶土盘来。这个陶土盘是天文台的镇台之宝,是价值连城的西周时代的文物,上面刻着几千年前已化为尘土的眼晴所看到的夏夜星图。这个陶土盘经历了沧海桑田的漫长岁月已到了崩散的边缘,上面的星图模糊不清,但大厅外面的星空却丝毫没变。

  丁仪掏出一个大烟斗,向一个上衣口袋里挖了一下,就挖出了满满一斗烟丝,然后旁若无人地点上烟斗抽了起来。大家都很惊诧,因为他有严重的气管炎,以前是不抽烟的,别人也不敢在他面前抽烟。再说,观测大厅里严禁吸烟,而那个大烟斗产生的烟比十支香烟都多。

  但,丁教授是有资格做任何事情的。他创立了统一场论,实现了爱因斯坦的梦。

  他的理论对宇宙大尺度空间所作的一系列预言都得到了实际观测的精确证实。后来,使用统一场论的数学模型,上百台巨型计算机不间断地运行了三年,得出了令人难以置信的结论:已膨胀了二百亿年的宇宙将在两年后转为坍缩。

  现在,这两年时间只剩不到一个小时了。白色的烟雾在丁仪的头上聚集盘旋,形成梦幻般的图案,仿佛是他那不可思议的思想从大脑中飘出……

  台长小心翼翼地走到丁仪身边,说:“丁老,今天省长要来,请到他不容易,请您一定对省长施加一些影响,让他给我们多少拔一些钱。本来不该用这些事使您分心的,但台里的经费状况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国家今年不可能再给钱,只能向省里要了。

  我们是国内主要的宇宙学观测基地,可您看我们到了什么地步,连射电望远镜的电费都拿不出,现在,我们已经开始打它的主意了,” 台长指了指丁仪正欣赏的古老的星图盘,“要不是有文物法,我们早就卖掉它了!”

  这时,省长同两名随行人员一起走进了大厅,他们的脸上露着忙碌的疲惫,把一缕尘世的气息带进这超脱的地方。“对不起,哦,丁老您好,大家好,对不起来晚了。今天是连续暴雨后的第一个晴天,洪水形势很紧张,长江已接近一九九八年的最高水位了。”
  台长激动地说了许多欢迎的话,然后把省长领到丁仪面前,“下面请丁老为您介绍一下宇宙坍缩的概念……”他同时向丁仪递了个眼色。

  “这样好不好,我先说说自己对这个概念的理解,然后请丁老和各位科学家指正。

  首先,哈勃发现了宇宙的红移现象,是哪一年我记不清了。我们所能观测到的所有星系的光谱都向红端移动,根据开普勒效应,这显示所有的星系都在离我们远去。由以上现象我们可以得出结论:宇宙在膨胀之中,由此又得出结论:宇宙是在二百亿年前的一次大爆炸中诞生的。如果宇宙的总质量小于某一数值,宇宙将永远膨胀下去;如果总质量大于某一数值,则万有引力逐渐使膨胀减速,最后使其停止,之后,宇宙将在引力作用下走向坍缩。以前宇宙中所能观测到的物质总量使人们倾向于第一个结论,但后来发现中微子具有质量,并且在宇宙中发现了大量的以前没有观测到的暗物质,这使宇宙的总质量大大增加,使人们又转向了后一个结论,认为宇宙的膨胀将逐渐减慢,最后转为坍缩,宇宙中的所有星系将向一个引力中心聚集,这时,同样由于开普勒效应,在我们眼中所有星系的光谱将向蓝端移动,即蓝移。现在,丁老的统一场论计算出了宇宙由膨胀转为坍缩的精确时间。”

  “精彩!”台长恭维地拍了几下手,“象您这样对基础科学有如此了解的领导是不多的,我想,丁老也是这么认为的。”他又向丁仪使了个眼色。

  “他说的基本正确。”丁仪慢慢地把烟灰磕到干净的地毯上。

  “对,对,如果丁老都这么认为……”台长高兴得眉飞色舞。

  “正确到足以显示他的肤浅。”丁仪又从上衣口袋挖出一斗烟丝。

  台长的表情凝固了,科学家们那边传来了低低的几声笑。

  省长很宽容地笑了笑,“我也是学的物理专业,但以后这三十年,我都差不多忘光了,同在场的各位相比,我的物理学和宇宙学知识,怕是连肤浅都达不到。唉,我现只记得牛顿三定律了。”

  “但离理解它还差得很远。”丁仪点上了新装的烟丝。

  台长哭笑不得地摇摇头。

  “丁老,我们生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省长感慨地说,“我的世界是一个现实的、无诗意的、烦锁的世界,我们整天象蚂蚁一样忙碌,目光也象蚂蚁一样受到局限。有时深夜从办公室里出来,抬头看看星空,已是难得的奢侈了。您的世界充满着空灵与玄妙,您的思想跨越上百光年的空间和上百亿年的时间,地球对于您只是宇宙中的一粒灰尘,现世对于您只是永恒中短得无法测量的一瞬,整个宇宙似乎都是为了满足您的好奇心而存在的。说句真心话,丁老,我真有些嫉妒您。我年轻时做过那样的梦,但进入您的世界太难了。”

  “但今天晚上并不难,您至少可以在丁老的世界中呆一会儿,一起目睹这个世界最伟大的一瞬间。”台长说。

  “我没有这么幸运。各位,很对不起,长江大堤已出现多处险情,我得马上赶到防总去。在走之前,我还有个问题想请教丁老,这些问题在您看来可能幼稚可笑,但我苦想了很长时间也没有弄明白。第一个问题,坍缩的标志是宇宙由红移转为蓝移,我们将看到所有星系的光谱同时向蓝端移动。但目前能观测到的最远的星系距我们二百亿光年,按您的计算,宇宙将在同一时刻坍缩,那样的话,我们要过二百亿年才能看到这些星系的蓝移出现。即使最近的半人马座,也要在四年之后才能看到它的蓝移。”

  丁仪缓缓地吐出一口烟雾,那烟雾在空中飘浮,象微缩的旋涡星系。“很好,能看到这一点,使您有点象一个物理系的学生了,尽管仍是一个肤浅的学生。是的,我们将同时看到宇宙中所有星系光谱的蓝移,而不是在从四年到二百亿年的时间上仍次看到。这源于宇宙大尺度范围内的量子效应,它的数学模型很复杂,是物理学和宇宙学中最难表述的概念,没有希望使您理解。但由此您已得到第一个启示,它提醒您,宇宙坍缩产生的效应远比人们想象的复杂。您还有问题吗?哦,您没有必要马上走,您要去处理的事情并不象您想象的那样紧迫。”

  “同您的整个宇宙相比,长江的洪水当然微不足道了。但丁老,神秘的宇宙固然令人神往,现实生活也还是要过的。我真的该走了,谢谢丁老的教诲,祝各位今晚看到你们想看的。”

  “您不明白我的意思,”丁仪说,“现在长江大堤上一定有很多人在抗洪。”

  “但我有我的责任,丁老,我必须回去。”

  “您还是不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说大堤上的人们一定很累了,你可以让他们也离开。”

  所有的人都惊呆了。

  “什么……离开?!干什么,看宇宙坍缩吗?”

  “如果他们对此不感兴趣,可以回家睡觉。”

  “丁老,您真会开玩笑!”

  “我是认真的,他们干的事已没有意义。”

  “为什么?”

  “因为坍缩。”

  沉默了好长时间,省长指了指大厅一角陈列的那个古老的星图盘说:“丁老,宇宙一直在膨胀,但从上古时代到今天,我们所看到的宇宙没有什么变化。坍缩也一样,人类的时空同宇宙时空相比,渺小到可以忽略不计,除了纯理论的意义外,我不认为坍缩会对人类生活产生任何影响。甚至,我们可能在一亿年之后都不会观测到坍缩使星系产生的微小位移,如果那时还有我们的话。”

  “十五亿年,”丁仪说,“如果用我们目前最精密的仪器,十五亿年后我们才能观测到这种位移,那时太阳早已熄灭,大概没有我们了。”

  “而宇宙完全坍缩要二百亿年,所以,人类是宇宙这棵大树上的一滴小露珠,在它短暂的寿命中,是绝对感觉不到大树的成长的。您总不至于同意互联网上那些可笑的谣言,说地球会被坍缩挤扁吧!”

  这时,一位年轻姑娘走了进来,她脸色苍白,目光暗淡,她就是负责巨型显示屏的工程师。

  “小张,你也太不象话了!你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吗?!”台长气急败坏地冲她喊道。

  “我父亲刚在医院去世。”

  台长的怒气立刻消失了,“真对不起,我不知道,可你看……”

  工程师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走到大屏幕的控制计算机前,开始埋头检查故障。

  丁仪叮着烟斗慢慢走了过去。

  “哦,姑娘,如果你真正了解宇宙坍缩的含义,父亲的死就不会让你这么悲伤了。”

  丁仪的话激怒了在场的所有人,工程师猛地站起来,她苍白的脸由于愤怒而胀红,双眼充满泪水。

  “您不是这个世界上的人!也许,同您的宇宙相比,父亲不算什么,但父亲对我重要,对我们这些普通人重要!而您的坍缩,那不过是夜空中那弱得不能再弱的光线频率的一点点变化而已,这变化,甚至那光线,如果不是由精密仪器放大上万倍,谁都看不到!坍缩是什么?对普通人来说什么都不是!宇宙膨胀或坍缩,对我们有什么区别?!但父亲对我们是重要的,您明白吗?!”

  当工程师意识到自己是在向谁发火时,她克制了自己,转身继续她的工作。

  丁仪叹息着摇摇头,对省长说:“是的,如您所说,两个世界。我们的世界,”他挥手把自己和那一群物理学家和宇宙学家划到一个圈里,然后指指物理学家们,“小的尺度是亿亿分之一毫米,”又指指宇宙学家们,“大的尺度是百亿光年。这是一个只能用想象来把握的世界;而你们的世界,有长江的洪水,有紧张的预算,有逝去的和还活着的父亲……一个实实在在的世界。但可悲的是,人们总要把这两个世界分开。

  “可您看到它们是分开的。”省长说。

  “不!基本粒子虽小,却组成了我们;宇宙虽大,我们身在其中。微观和宏观世界的每一个变化都牵动着我们的一切。”

  “可即将发生的宇宙坍缩牵动着我们的什么吗?”

  丁仪突然大笑起来,这笑除了神经质外,还包含着一种神秘的东西,让人毛骨耸然。

  “好吧,物理系的学生,请背诵您所记住的时间空间和物质的关系。”

  省长象一个小学生那样顺从地背了起来:“由相对论和量子力学所构成的现代物理学已证明,时间和空间不能离开物质而独立存在,没有绝对时空,时间、空间和物质世界是融为一体的。”

  “很好,但有谁真正理解呢?您吗?”丁仪问省长,然后转向台长,“您吗?”,转向埋头工作的工程师,“您吗?”,又转向大厅中的其他的技术人员,“你们吗?”,最后转向科学家们,“甚至你们?!不,你们都不理解。你们仍按绝对时空来思考宇宙,就象脚踏大地一样自然,绝对时空就是你们思想的大地,离开它你们对一切都无从把握。谈到宇宙的膨胀和坍缩,你们认为那只是太空中的星系在绝对的时间空间中散开和会聚。”

  他说着,踱到那个玻璃陈列柜前,伸手打开柜门,把那个珍贵的星图盘拿了出来,放在手上抚摸着,欣赏着。台长万分担心地抬起两只手在星图盘下护着,这件宝物放在那儿二十多年,还没有人敢动一下。台长焦急地等着丁仪把星图盘放回原位,但他没有,而是一抬手,把星图盘扔了出去!

  价值连城的古老珍宝,在地毯上碎成了无数陶土块。

  空气凝固了,大家呆若木鸡。只有丁仪还在悠然地踱着步,是这僵住的世界中唯一活动的因素,他的话音仍不间断地响着。

  “时空和物质是不可分的,宇宙的膨胀和坍缩包括整个时空,是的,朋友们,包括整个时间和空间!”

  又响起了一声破裂声,这是一只玻璃水杯从一名物理学家手中掉下去。引起他们震惊的原因同其他人不一样,不是星图盘,而是丁仪话中的含义。

  ※※※

  “您是说……”一名宇宙学家死死地盯住丁仪,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是的。”丁仪点点头,然后对省长说,“他们明白了。”

  “那么,这就是统一场数学模型的计算结果中那个负时间参量的含义?!”一名物理学家恍然大悟地说。丁仪点点头。

  “为什么不早些把它公布于世?!您太不负责任了!”另一名物理学家愤怒地说。

  “有什么用?只能引起全世界范围的混乱,对时空,我们能做些什么?”

  “你们都在说些什么?!”省长一头雾水地问。

  “坍缩……”台长,同时是一名天体物理学家,做梦似地喃喃地说。

  “宇宙坍缩会对人类产生影响,是吗?”

  “影响?不,它将改变一切。”

  “能改变什么呢?”

  科学家们都在匆匆地整理着自己的思绪,没人回答他。

  “你们就告诉我,坍缩时,或宇宙蓝移开始时,会发生什么?”省长着急地问。

  “时间将反演。”丁仪回答。

  “……反演?”省长迷惑地望望台长,又望望丁仪。

  “时光倒流。”台长简短地解释。

  巨型屏幕这时修好了,壮丽的宇宙出现在大家面前。为了使坍缩的出现更为直观,太空望远镜发回的图象由计算机进行变频处理,并对频率变化所产生的色彩效应进行了视觉上的夸张。现在所有的恒星和星系发出的光在大屏幕上都呈红色,象征着目前膨胀中宇宙的红移。当坍缩开始时,它们将同时变为蓝色。屏幕的一角显示出蓝移出现的倒计时:一百五十秒。

  “我们的时间随宇宙膨胀了二百亿年,但现在,这膨胀的时间只剩不到三分钟了,之后,时间将随宇宙坍缩,时光将倒流。”丁仪走到木然的台长面前,指指摔碎的星图盘,“不必为这件古物而痛心,蓝移出现后不久,碎片就会重新复原,它会回到陈列柜中去,多少年以后,回到土中深埋,再过几千年的时间,它将回到燃烧的窑中,然后做为一团潮泥回到那位上古天文学家的手中……”,他走到那位年轻的女工程师身边,“也不要为你的父亲悲伤,他将很快复活,你们很快就会见面。如果父亲对你很重要,你应该感到安慰,因为在坍缩的宇宙中,他比你长寿,他将看着你做为婴儿离开这个世界。是的,我们这些老人都是刚刚踏上人生旅途,而你们年轻人则已近暮年,或说幼年。”他又走到省长面前,“如果过去没有,那么长江的洪水未来永远不会在您的任期内越出江堤,因为现在宇宙中的未来只剩一百秒了。坍缩宇宙中的未来就是膨胀宇宙中的过去。最大的险情要到一九九八年才会出现,但那时您的生命已接近幼年,那不是您的责任了。还有一分钟,现在无论做什么,都不会对将来产生后果,大家可以做各自喜欢的事情而不必顾虑将来,在这个时间里已经没有将来了。至于我,我现在只是干我喜欢,但以前由于气管炎而不能干的一件小事。”丁仪又用大烟斗从口袋里挖了一锅烟丝,点上悠然地抽了起来。

  蓝移倒计时五十秒。

  “这不可能!”省长叫到,“从逻辑上这说不通,时间反演?一切都将反过来进行,难道我们倒着说话吗?这太难以想象了!”

  “您会适应的。”

  蓝移倒计时四十秒。

  “也就是说,以后的一切都是重复,那历史和人生变得多么乏味。”

  “不会的,你将在另一个时间里,现在的过去将是您的未来,我们现在就在那时的未来里。您不可能记住未来,蓝移开始时,您的未来一片空白,对它,您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知道。”

  蓝移倒计时二十秒。

  ※※※

  “这不可能!”

  “您将会发现,从老年走向幼年,从成熟走向幼稚是多么合理,多么理所当然,如果有人谈起时间还有另一个流向,您会认为他是痴人说梦。快了,还有十几秒,十几秒后,宇宙将通过一个时间奇点,在那一点时间不存在。然后,我们将进入坍缩宇宙。”

  蓝移倒计时八秒。

  “这不可能!真的不可能!!”

  “没关系,您很快就会知道的。”

  ※※※

  蓝移倒计时五秒,四,三,二,一,零。

  宇宙中的星光由使人烦燥的红色变为空洞的白色……

  ……时间奇点……

  ……星光由白色变为宁静美丽的蓝色,蓝移开始了,坍缩开始了。

  ……

  ……了始开缩坍,了始开移蓝,色蓝的丽美静宁为变色白由光星……

  ……点奇间时……

  ……色白的洞空为变色红的烦燥人使由光星的中宙宇

  。零,一,二,三,四,秒五时计倒移蓝

  “。的道知会快很您,系关没”

  “!!能可不的真!能可不这”

  。秒八时计倒移蓝

  “。宙宇缩坍入进将们我,后然。在存不间时点一那在,点奇间时个一过通将宙宇,后秒几十,秒几十有还,了快。梦说人痴是他为认会您,向流个一另有还间时起谈人有果如,然当所理么多……

[ 本帖最后由 时空过客 于 2008-5-19 16:05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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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微观尽头 1987年






今天夜里,人类将试图击破夸克。

  这个壮举将在位于罗布泊的东方核子中心完成。核子中心看上去只是沙漠中一群优雅的白色建筑,巨大的加速器建在沙漠地下深处的隧道中,加速器的周长有150 公里。在附近专门建了一座100 万千瓦的核电厂为加速器供电,但要完成今天的试验还远远不够,只能从西北电网临时调来电力。

  今天,加速器将把粒子加速到10^20 吉电子伏特,这是宇宙大爆炸开始时的能量,是万物创生时的能量。在这难以想像的能量下,目前已知的物质最小单位夸克将被撞碎,人类将窥见物质世界最深层的秘密。

  核子中心的控制大厅中人不多,其中有目前世界上最杰出的两位理论物理学家,他们代表着目前对物质深层结构研究的两个不同的学派。其中之一是美国人赫尔曼。琼斯,他认为夸克是物质的最小单位,不可能被击破;另一位是中国人丁仪,他的理论认为物质无限可分。控制大厅中还有负责加速器运行的总工程师以及为数不多的几名记者,其他众多的工作人员却在地下深处的十间分控室内,控制大厅只能看到综合后的数据。这里最让人惊奇的人物是一位叫迪夏提的哈萨克族牧羊老人,他的村庄就在核子中心加速器的圆周内。在昨天的野餐中,物理学家们吃了他的烤全羊,并坚持把他请来。他们认为这个物理学上的伟大时刻,也是全人类的伟大时刻,所以应该有一个最不懂物理学的人到场。

  加速器已经启动,大显示屏上的能量曲线像刚苏醒的蚯蚓一样懒洋洋地爬着,向标志着临界能量的红线升去,那就是击碎夸克所需的能量。

  “电视为什么不转播?”丁仪指着大厅一角的一台电视机问,电视中正转播着一场人山人海的足球赛。这位物理学家从北京到这儿一直身着一件蓝工作服,很容易被误认为是勤杂工。

  “丁博士,我们并非世界中心,试验结果出来后,能出一条三十秒的小新闻就不错了。”总工程师说。

  “麻木,难以置信的麻木。”丁仪摇摇头说。

  “但这是生存之必须。”琼斯说,他一副颓废派打扮,头发老长,还不时从衣袋中掏出一个银制酒瓶喝一口,“我很不幸地不麻木,所以难以生存下去。”

  他说着掏出了一张纸,在空中晃着,“先生们,这是我的遗书。”

  语惊四座,记者们立刻围着了琼斯。

  “这个试验结束后,物质世界将不再有什么可以探索的秘密,物理学将在一个小时内完结!我是来迎接自己世界的末日,我的物理学啊,你这个冷酷的情人,你已穷尽之后我如何活得下去!”

  丁仪不以为然地说:“这话在牛顿时代和爱因斯坦时代都有人说过,比如上世纪的马克斯。玻恩和史蒂芬。霍金,但物理学并没有结束,将来也不会结束。您很快就会看到,夸克将被击破,我们在通向无的阶梯上又踏上一级,我是来迎接自己世界的早晨!”

  “您这是抄袭**的理论,丁博士,他在上世纪50年代就提出物质无限可分的思想了。”琼斯反唇相讥。

  “你们过分沉湎于自己的思想了。”总工程师插进来说,“通过阳光同一时刻在埃及和希腊的干井中不同的投影,可以推测出地球是圆的,甚至由此可以计算出它的直径,但只有麦哲伦的旅行才是真正激动人心的。你们的这些理论物理学家以前只是呆在井里,今天我们才要在微观世界做真正的环球航行!”

  大屏幕上,能量曲线接近了那条红线。外面的世界似乎觉察到了这沙漠深处涌动的巨大能量,一群鸟儿从红柳丛中惊飞,在夜空中久久盘旋,远方传来阵阵狼叫……终于,能量曲线越过了红线,加速器中的粒子已获得了撞击夸克所需的能量,这是人类有史以来所获得的最高能量的粒子。

  控制计算机立刻把这些超能粒子引出了加速器周长150 公里的环道,进入一条支线,以接近光速的速度向靶标飞去。在这极限能量的轰击下,靶标立刻迸发出一场粒子辐射的暴雨。无数个传感器睁大眼睛盯着这场暴雨,它们能一瞬间分辨出暴雨中几个颜色稍有不同的雨滴,正是从这几个雨滴的组合中,超级计算机将判断出是否发生了撞击夸克的事件,并进一步判断夸克是否被撞碎。

  超能粒子在源源不断地产生,加速器中的撞击在持续,人们在紧张地等待着。

  超能粒子击中夸克的几率是很小的,他们不知道要等多长时间。

  “哦,来自远方的朋友们,”迪夏提老人打破沉默,“十多年前,这些东西开始修建时我就在这里。那时工地上有上万人,钢铁和水泥堆得像山一样高,还有几百个像大楼一样高的线圈,他们告诉我那是电磁铁……我不明白,这样多的钱和物,这样多的人力,能灌溉多少沙漠,使那里长满葡萄和哈密瓜,可你们干的事情,谁都不明白。“迪夏提大爷,我们在寻求物质世界最深的秘密,这比什么都重要!”丁仪说。

  “我没有读过多少书,但我知道,你们这些世界上最有学问的人,在找世界上最小的沙粒。”

  哈萨克老牧人对粒子物理出色的定义使在场所有的人都兴奋起来。

  “妙极了!”琼斯在听到翻译后叫起来,“他认为,”他指指丁仪,“沙粒要多小就有多小;而我认为,存在最小的沙粒,这粒沙子不能再小了,用最强有力的锤都不可能砸碎它,尊敬的迪夏提大爷,您认为我们谁对呢?”

  迪夏提在听完翻译后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你们也不可能知道,世界万物究竟是怎么回事,凡人哪能搞清呢?”

  “这么说,您是一位不可知论者!”丁仪问。

  老牧人饱经风霜的双眼沉浸在梦幻般的回忆中:“世界真让人想不透啊!从小,我就赶着羊群在无边的戈壁滩上寻找青草。多少个夜晚,我和羊群躺在野外,看着满天的星星,那些星星密密麻麻的啊,晶亮晶亮的啊,像姑娘黑发中的宝石。夜深时,身下的戈壁还是热的,轻风一阵阵的,像它的呼吸……这时世界是活的,就像一个熟睡的大娃娃。这时不用耳朵,而用心听,你就能听到一个声音,那声音充满天地之间,那是真主的声音,只有他才知道世界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时,蜂鸣器刺耳地响了,这是发生夸克撞击事件的信号,人们都转向大屏幕,物理学的最后审判日到了,人类争论了三千年的问题马上就会有答案。

  超级计算机的分析数据如洪水般在屏幕上涌出,两位理论物理学家马上发现事情不对,他们困惑地摇摇头。

  结果并没有显示夸克被撞碎,但也没有显示它保持完整,试验数据完全不可理解。

  突然,有人惊叫了一声,那是迪夏提,这里只有他对大屏幕上撞击夸克的数据不感兴趣,仍站在窗边:“天啊,外面怎么啦,你们快过来看啊!”

  “迪夏提大爷,请别打扰我们!”总工程师不耐烦地说,但迪夏提的另一句话使所有人都转过身去。

  “天……天怎么啦!”

  一片白光透进窗来,大厅中的人们向外看去,他们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整个夜空变成了乳白色!人们冲出了大厅,外面,在广阔的戈壁之上,乳白色的苍穹发着柔和的白光,像一片牛奶海洋,地球仿佛处于一个巨大的白色蛋壳的中心!

  当人们的双眼适应了这些时,他们发现乳白色的天空中有一群群的小黑点,仔细观察了那些黑点的位置后,他们真要发疯了。

  “真主啊,那些黑点……是星星!”迪夏提喊出了每个人都看到但又不敢相信的结论。

  他们在看着宇宙的负片。

  震惊之中,有人从窗外注意到了大厅中的那台正在转播球赛的电视机,屏幕上的情形证明了他们不是在做梦:千里之外的体育场也笼罩在一片白光中,看台上的几万人都惊恐地仰望着天空……

  “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首先镇静下来的总工程师问。

  “刚才里面那个声音响起来的时候。”迪夏提说。

  人们沉默了,他们把目光都集中到琼斯和丁仪身上,希望这两位自爱因斯坦以来最杰出的物理学家,能对眼前这噩梦般的现实做出哪怕一点点解释。

  这时,两位物理学家已不看天空了,他们都在低头沉思。顷刻,丁仪首先抬起头来仰望着乳白色的宇宙,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我们早该想到的。”他说。

  琼斯也抬起头来,望着丁仪:“是的,这就是超统一理论方程中那个变量的含义!”

  “你们在说什么?”总工程师喊道。

  “工程师,我们的环球航行成功了!”丁仪笑着说。

  “你是说,是我们的试验导致了这一切?”

  “事实正是!”琼斯说,同时掏出了那个银酒瓶,“现在麦哲伦知道了,地球是圆的。”

  “圆……的?”其他的人都困惑地看着两位物理学家。

  “地球是圆的,从其表面任一点一直向前走,就会回到原点。现在我们知道了宇宙的时空形状,很类似。

  我们一直向微观的深层走,当走到微观尽头时,就回到了整个宏观。加速器刚才击穿了物质最小的结构,于是其力量作用到最大的结构上,把整个宇宙反转了。“琼斯解释说。

  丁仪说:“琼斯博士,您可以活下去了,物理学没有完结,才刚刚开始,就像人类知道地球形状后,地理学刚刚开始一样。我们都错了,要说最接近事实的论述,是迪夏提大爷刚才说的,我虽不相信真主,但宇宙之深奥之神奇远远超过了我们的想像。”

  “我想起来了,上世纪,英国人阿瑟。克拉克在科幻小说中提出过宇宙负片的概念,但谁会想到它竟成为现实呢。”

  “可现在怎么办?”总工程师问。

  “现在很好,我很乐意生活在负片宇宙中,它和反转前的同样美,不是吗?”

  琼斯喝干了瓶中的酒,微醉着伸开双臂,像要拥抱整个新宇宙。

  “可你们看……”总工程师从窗口指了指大厅里的电视,体育场里惊恐的骚动在加剧,一种集体的歇斯底里在人海中蔓延开来。从这个画面上可以想像,整个人类世界正陷入混乱之中。

  “继续轰击靶标。”丁仪对总工程师说。在第一次夸克撞击事件发生后,为了分析结果,控制计算机已中止了超能粒子对靶标的轰击。

  “你疯了鬼知道第二次夸克撞击事件会产生什么效应,也许会造成宇宙坍缩或大爆炸!”

  “不会的!前面的现象已证明了超统一方程的正确,我们知道下一次撞击会发生什么。”琼斯说。

  加速器中的超能粒子再次被引向靶标,人们期待着粒子的暴雨中那几滴不同颜色雨点的出现。

  1 分钟,2 分钟…… 10 分钟……

  各种曲线和数据在大屏幕上懒洋洋地滚动着,什么都没发生。电视屏幕上,体育场中的人海已失去了控制。在乳白色的天空下,人们无目标地乱撞,互相践踏……图像抖动了一下,电视信号中断了,屏幕上只有一片荒漠一样的雪花。宇宙的突变超出了人类所有的知识和想像,超出了他们的精神承受力,世界已处于疯狂的边缘。

  蜂鸣器第二次响了,夸克第二次被击中。

  没有任何预兆,比眨眼的速度更快,宇宙再次被反转。漆黑的夜空,晶莹的星群,人类的宇宙又回来了。

  “天啊,你们在干真主的事!”

  迪夏提大爷说。

  核子中心的人们这时都聚集在外面的戈壁滩上,聚集在醉人的星空下。

  “是的,对物质本原的不懈探索使我们拥有了上帝的力量,这真是做梦都想不到的。”琼斯说。

  “但我们仍是人,谁知道以后还会发生什么呢?”丁仪说。

  人们全都静了下来,凝望着夜空中灿烂的群星,似在谛听那若有若无的流淌在整个宇宙间的曼妙乐曲。

  “真主啊……”迪夏提大爷对着星空伏下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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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mittermeier 律币 +40 刘王文章在,光焰万丈长…… 2008-5-30 0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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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洋 1998年





西元1420年,非洲,索马利亚,摩加迪沙沿海
    这是明朝舰队打算到达的最远的地方,永乐皇帝也只让走到这里,现在,二百多只船和两万多人,静静地等待著返航的命令。

  郑和沈默地站在「清和」号的舰首,他面前,印度洋笼罩在热带的暴雨中。四周一片雨雾,只有闪电剌破这一片朦胧时,舰队才在青色的电光中显现,「清远」号、「惠康」号、「长宁」号、「安济」号......如同围在旗舰四周纹丝不动的巨大礁石。众多的非洲酋长在船上欢宴三天后已上岸,激越的非洲鼓声从雨中隐隐传来,岸上棕榈林中打鼓的黑人狂舞的身影如暴雨中时隐时现的幽灵。  
    「该返航了,大人。」副将王景弘低声说。在郑和身后,站著远航统帅部的全体,包括七名四品宦官及众多的将军和文官。

  「不,继续向前走。」郑和说。

  在统帅部其他人的感觉中,这一刻空气和雨滴都固了,「向前?到哪里?」

  「向前走,看看前面有什么?」
   「那有什么用呢?我们已证实建文帝不在海外,他肯定死了;我们也给圣上搞到了足够的珍宝,该回航了。」
  「不,如果天圆地方,大海就应有边缘,大明的船队应该航到那里。」郑和的双眼渴望地看著雨雾深处,看著他想象中的海天连线。

  「这是违搞圣命,大人!」

  「我意已决,不从者可以自己回去,但最多只能带十艘船。」

  郑和听到身后有剑出鞘的声音,那是王景弘的卫士的剑;接著有更多的出鞘声,那是郑和卫士的剑,然后一切都沈默著,郑和没有回头。

  象来时一样突然,暴雨停了。太阳的光柱剌破云层,天水相连处金光灿烂,显示出无法抗拒的神秘诱惑。

  「起航!」郑和大声发令。

  西元1420年6月10日,明朝舰队浩浩荡荡,撞开印度洋的滚滚波涛,向好望角驶去。 

  西元1997年7月1日,欧洲,北爱尔兰,贝尔法斯特  
    中国国旗降下后,英国国旗在<<上帝保佑女王>>的乐声中升起,在旗的上缘接触杆顶时,时钟刚刚走过零点,这时,我们在这块土地上已是外国人了。
   虽有幸参加交接仪式,我也只能站最后排,所以是最早走出议会大厅的。十五岁的儿子在外面等著我,静静地,我们最后看看北爱尔兰。这是典型的英伦夏夜,潮湿多雾,雾在街灯的黄光中象轻纱般飘过,拂在脸上象毛毛雨。在幽暗的灯光和迷朦的雾中,贝尔法斯特象一个宁静的欧洲乡村。这是我度过前半生的地方,一小时后我们会带著所有的东西离开,但我带不走自己的童年、青春和梦想,它们将永远留在这块宁静而多雾的土地上。

  本来,中英联络组要工作到下世纪初,但我还是说服领导,早早调到新大陆去。表面上我给自己的理由是:对自己的前途来说,早走比晚走好;但内心深处真正的理由是:想尽快远远地离开一起生活了16年的刚刚离婚的前妻,她虽是中国人,但做为领事馆的高级官员,她还要长期留在北爱乐兰。我已没希望留住她,就象中国没有希望留住北爱尔兰一样。好在儿子跟我走。
  「是你们丢失了北爱!」儿子愤怒地对我说。在儿子眼里我是国家元首,更准确地说是个不称职的国家元首。他认为我应该把俄罗斯再分成更小些的几个国家;他认为我给贫穷的西欧太多的贷款,却对他们提了太少的要求;他认为许多年前我就不应该让中东的那些恐怖主义国家和亚洲的某些极权主义国家存在下去;特别是北爱问题,他认为我应该以主权换治权,而不是拱手相让......一句话,他认为中国在世界的领导地位正从我手里丢掉,尽管我是个只有副司级的普通外交官。儿子好象浑身都长满了咄逼人的众神长矛,这点真象他妈妈,而我的忍让和孺家风度他一点都没继承,反而成了他对我感到失望的原因。他跟我回国不是因为我的原因,而是因为无论如何也不能忍受做为一个外国人生活在北爱尔兰。
  一小时后,运送中国最后一批撤离人员的专机把北爱尔兰留在下面的浓雾中,我们在夜色中飞向自己的新生活。

  西元1997年7月1日,欧洲,巴黎  
    飞往新大陆之前,我们在欧洲大陆短暂停留。在伦敦时,还能感受到英国人庆祝回归的喜庆气氛,但欧洲大陆对此似乎没什么反应。一出北爱尔兰,西欧的其他城市那混乱和贫穷的气息便扑面而来。交通被自行车的洪流所堵塞,空气浑浊。一出巴黎海关,我们便被一大群渴望换到人民币的法国青年围住,好不容易才摆脱他们。同行的其他人还处于「北爱综合症」之中,没精打采地躺在旅馆里。我和儿子来到古战场。初升的太阳驱散了晨雾,古战场显出一片醉人的绿色。这地方我们不知来过多少次了,特别是在去年,几乎每个星期天我们都要乘英吉利海底隧道列车来一次,每次在这里儿子都要对我进行一番例行的折磨,现在又开始了。象每次一样,他站在纪念碑的底座上,慷慨激抑昂地背诵起小学的历史课本:「1421年8月,明舰队到达西欧沿海,欧洲惊恐万状......」
  「好了,爸爸累了,这次就算了吧。」我不耐烦地打断他。

  「不行,春秋时代的夫差身边有一个人时刻提醒他报杀父之仇,你们这些政治家和外交官也需要?一个人。」
  「我们在欧洲和北爱没有杀父之仇,一百年的协定到期了,我们就把北爱还给英国,这是顺理成章的事,谈不上是什么失误或失败。」

  儿子不听我这一套,继续他的演讲:「......欧洲惊恐万状。郑和本想象在南洋诸国是一样,同欧洲人友善相待,但他派往欧洲大陆的五位元使者全部被杀,东西方只有一战!罗马教皇马丁五世呼吁四分五裂的封建诸候联合对敌,还颁布了赦罪法令,凡此时应徵入伍的罪犯都可获得赦免。为了给战争筹款,教会出卖神职,甚至把教皇的金冠买给了佛罗伦萨的商人。英法匆匆结束百年战争,结成军事同盟。摄于明舰队的强大,西欧海军不敢出战,欧洲人把胜利的希望寄托在陆战上。1421年12月,明朝军队在加来登陆,十天后兵临巴黎城下。双方在巴黎近郊进行决战。当时欧洲人集结了十万大军,其中有英王享利五世率领的三万英军,法国勃艮第公爵率领的四万法军和来自德意志神圣罗马帝国的三万条顿骑士团。明军只有二万五千兵力。12月20日清晨,巴黎战役开始。西欧联军统帅部拟以法军和条顿骑士团的重铠步兵攻击明军正面,以英格兰轻骑兵做右翼迂回。日出时分,西欧联军首先发起进攻。欧洲步兵战阵严整,成无数个整齐的方队向前推进。重装步兵的盔甲在朝阳下闪著金银两色的光芒,从明军阵地看去,仿佛是金属的大地在移动,无数的长矛如同大地上的麦田。战鼓声、苏格兰风笛声、士兵们用剑柄有节奏地击打胸甲发出的撞击声渐渐清晰可闻......」
  「这样下去我们要误飞机了。」

  「......郑和看准了欧军队进攻队形密集死板的特点,把炮兵集中布署在正面。明军迟迟不出击,而是进行了炮兵齐射。在前三次猛烈的齐射中,欧军伤亡惨重,但进攻队形纹丝不乱,方队踏著尸体继续推进。在敌人严整的进攻方队已近在眼前时,郑和沈著地命令进行第四次更为猛烈的炮击。明军的几百门大炮发出雷鸣般的轰响,把暴雨般的弹倾泻到欧洲人密集的方队中,霰弹打在盔甲上,发出一阵哗哗的潮水般的声音。欧军的队形乱了,开始是前一排方队,然后如同推倒了多米洛骨牌,整个阵线大乱起来。郑和这时才命令明军出击,他的数量不多的骑兵以楔形队形攻击欧军正面,向敌阵深处猛插,很快把欧洲步兵阵线切成两半,并集中攻击右翼。这时,迂回的英国骑兵正从右翼方向攻击,却遇上了溃散下来的联军步兵,人马相践,死伤无数...。」
  「真的该走了,孩子!」

  「......战斗一直持续到黄昏,在如血的残阳中,明军才吹响了他们凄历的号角......巴黎战役,西欧联军大败,十万军队半数被歼,英王享利五世陨命沙场,上百个公爵伯爵和王室将军阵亡或被俘......巴黎战役之后,西欧难以在短时间内集结起足以对付明军的力量,加上明舰队对西欧沿海特别是英吉利海峡的封锁,以及关于明朝后续舰队正在驶援的传闻,西欧脆弱的抗明联盟瓦解了,以后......」
  「以后我都知道,以前的也都知道,你要没完没了,我自己走了,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与郑和做伴好了。」

  我们终于离开了古战场,如果可能再回来,也是很长时间以后了。

  西元1997年7月2日,中国新大陆,纽约

  「欢迎到中国新大陆!」海关小姐对我们甜密地一笑,我感到了一种回家的温暖,但儿子对回国似乎并没什么感觉。

  「明朝船队首航美洲已有五百多年了,他们还把这儿叫新大陆。」他说。

  「一种习惯,就象欧洲人仍把中国人叫洋人一样。」

  「我们早就该再有一个真正的新大陆了!」

  「哪儿?南极洲吗?」

  「为什么不行?」

  我暗自摇摇头。对儿子性格中这咄逼人的进攻性,我已经习惯了,但又时时对此到感到一种压力。似乎他妈妈的性格越过大洋通过儿子作用于我,想到这儿,我心中一阵酸楚。

  我们驱车赶往联合国总部,很快沿著高速公路一头扎进了纽约的高楼森林。同来自欧洲的每一个人一样,我觉得来到了巨人国,一切都那么大。半小时后我们的车停在了联合国大厦前。

  「这就是我下半生工作的地方了。」我指著大厦对儿子说。

  「但愿已经十分臃肿的联合国机构不是又增加了一个多余的人,爸爸。」

  「哈,我该怎样干和干什么才能不多余呢?」

  「至少,由于多了您一个中国人,中国在联合国相应地多一份权威。」

  「那又该怎么办?」我心不在焉地问,想著是先进去报到呢,还是先去公寓看看新房子。

  儿子象往常一样,又向我提了一个只适合于向国家元首提的建议:「联合国离开我们每年一百个亿的会费就运行不下去,想到这点,增加权威就很容易了。」

  「住嘴!我警告你,以后我们生活在联合国的环境里,你这种话是很让人讨厌的!」

  在联合国大厦前的广场上,有几个人在做政治演讲,他们都穿著分离主义者的蓝色衬衫。每个演讲者前面都有一堆各种肤色的人在听,一个离我们较近的演讲者的话音传到我们耳中。

  「......自五百前年明朝覆灭后,新大陆就开始了新文化运动,这以后的几个世纪,我们一直领导著中华文化的走向,而旧大陆只是战战兢兢地跟在我们后面,现在几乎被我们甩开了,他们的悟性比我们要慢半个世纪!而直到现在,他们还以文化宗主自居。事实上,新大陆到文化现已发展成为一种全新的文化,它的渊源在旧大陆,但它是一种全新文化!第三点,在经济上,新大陆和旧大陆......」
  演讲者是一个大学生模样的瘦弱年轻人。儿子冲上前去,把他从高台上一把揪了下来,「闭起你的狗嘴,你个臭分离分子!」他在儿子的手中挣扎著,眼镜掉到地上摔碎了,「看到北爱的事,你们这些杂种又狂起来了是不是?!记住,北爱是租借地,但新大陆却是我们的国土!」

  「新大陆是印地安人的国土,旧大陆先生。」那个年轻人挣脱了儿子的手,冷笑地说。

  「你是不是中国人?!」儿子怒视著他说。

  「这得由全民公决来决定。」演讲者整整领带,仍不动声色。

  「呸!做梦去吧!你们几个兄弟公决不认爹娘,行吗!?」儿子挥著拳头说,我赶紧冲进围观者中把他拉出来。

  「爸爸,他们在这儿这?倡狂,你不管吗?!」儿子甩开我的手说。
  「我只是个普通外交官,你看看吧,我们管得了吗?」我指指四周那些穿蓝衬衫的人,在这儿他们算文雅,在费城和华盛顿,这些家夥剃了光头,胳膊上裹著带钢剌的护腕,儿子要是在那里这样子可真要遭秧了。

  「先生,给您画张像好吗?」一个轻柔的、怯生生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这是一个白人姑娘,象所有欧洲移民一样,她穿著很朴素,手里拿著画板和画笔。

  第一眼看到这姑娘瘦弱的身材,我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幅欧洲古典油画,画面是一个瘫痪的姑娘在草地上的背影,她渴望地看著远处的一所小房子,那房子对于她是那么遥远,那么可望而不可及。更奇怪的,我还想起了前妻,不是由于她们的相象,而是由于她们的差异。这个姑娘在生活中所渴望得到的一切,就象油画中的那所小房子一样,遥远而可望不可及,但象画中的姑娘一样,她仍胆怯地,同时顽强地在这个冷酷的世界上一点点挪动著自己...... 那画上的姑娘背对著观众,但你能感觉到她渴望而动人的目光,那就是现在这位移民姑娘看著我的目光。我心中突然出现一种多年没出现过的异样的感觉。
  「对不起,我们还有事情。」我说。

  「很快的先生,真的很快。」姑娘说。

  「我们真的要走了,很对不起小姐。」

  姑娘还想说什么,儿子把几张钞票朝她扔过去,「你不就是要钱吗?别烦我们,走开!」

  姑娘蹲下来,默默地把散落在地上的钱拾起来,然后站起来慢慢走到儿子身边,把钱递还到他面前。

  「如果打扰了你们,真对不起。但我想问问年轻的先生,如果.....」她停了好一会儿,很艰难地把话说下去,「如果我的皮肤是黄色的,您还会这样对待我吗?」
  「你是说我搞种族歧视?」儿子挑釁地看著她。

  「向小姐道谦!」我厉声说。

  「凭什??这些年他们象蝗虫一样涌进来,抢走我们的工作,」
  「可是,先生,欧洲移民在新大陆只干你们最不愿干的工作,拿最低的工资。」

  「但象你这样的,还在红灯区败坏我们的社会风气!」

  姑娘吃惊在盯著儿子,羞辱和愤怒使她说不出话来,手里的画具和钱都掉到地上。

  我打了儿子一巴掌,这是我第一次打他。

  儿子只愣了一秒钟,突然兴奋地抱住我,「哈哈!爸爸,你早就该有这种气魄!这才是你在联合国应该显示的气魄!这是你的一个好开端!」

  他这出人意料的反应更令我怒不可遏,「滚,滚得远远的!」我冲他吼道。

  「好,我滚。」儿子很高兴地走开了,以为他看到了一个脱胎换骨的新父亲。

  走远了还回头对我打招呼:「一个好开端,爸爸!」

  我呆呆在站在那儿,对自己的失态有些迷惑。除了对儿子失礼的愤怒外,这还同这位姑娘在我心中产生的异样感情有关。我向她深表谦意。并同她一起蹲下来收拾地上的东西。她叫赫尔曼。艾米,英国人,只身来中国新大陆留学,在纽约州立大学学美术。她昨天刚到这里。

  「我儿子是在旧大陆长大的,今年才到北爱来.在旧大陆的年轻人中,极端民族主义情绪在澎胀,象这里的分离主义一样,简直成了一种公害。」
  我把散落在地上的几张画递给她,并注意到了她画夹中的一幅画,画面上有一个戴著头灯安全帽,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煤灰的男人,他身后是纽约的高楼群。

  「我父亲,他是伯明罕的一个矿工。」艾米指著那张画说。

  「在画中你让他到了新大陆。」

  「是的,这是他永远无实现的一个愿望。我选择了画画,就是因为画和梦一样,在其中能走进现实中永远无法走进的世界,实现永远无法实现的愿望。」

  「你的油画画得很好。」

  「但我必须学中国画,这样回到欧洲后才能靠画笔生活。东方的艺术充斥欧洲,那里很少有人对本土艺术感兴趣了。」

  「中国画应该到旧大陆去学。」

  「那里的签证很难办到,费用也太高。学中国画是为了生活,我最后还是要画油画的,我们的艺术总得有人继承。请您相信,先生,同大多数的英国人不一样,我不是到中国来淘金的。」

  「我相信。哦,你到过故宫博物馆吗?那里有很多中国画的经典作品。」

  「没有,我刚到纽约。」

  「那么我带你去,不,我坚持,作为对刚才那件事的道谦。」

  同旧大陆一样,新大陆的故宫博物馆也在紫禁城中。新大陆的紫禁城皇宫建于明朝中期,位于纽约东南部,它的面积是旧大陆紫禁城的两倍,是一片金袒煌的东方宫殿。明朝有两个皇帝巡视过新大陆,并在这座皇宫中住过。艾米很快发现了这里与旧大陆紫禁城的不同。

  「这里只有一道城墙,却有这么多城门,远不象北京的皇宫那么森严。」

  「是的,新大陆是一个开放的大陆,几百年来接受著不同文化的八面来风。正因为如此,我们的封建王朝首先在新大陆覆灭。」

  「您是说,如果没有新大陆,你们现在还是一个王国?」

  「哈哈,这不一定,但至少,明朝不会是最后一个王朝。」

  「郑和为振兴大明朝而远航,却把它推向坟墓?」

  「历史就这么不可思议。」

  我和艾米漫步在古代的皇宫中,人不多,我们的脚声在一个又一个空旷的大厅中回荡,一根根巨大的立柱在朦胧中从我们两侧缓缓移过,好象是在黑暗中伏视著我们的一个个巨人,静静的空气中仿佛游动著神秘的幻影。

  我们来到了一个陈列柜前,里面陈列著许多黄得发黑的欧洲中世纪的拉丁文旧书,有荷马史诗,有欧几里得的<<几何原理>>、亚里士多德的<<物理学>>,还有帕拉图的<<理想国>>和但丁的<<神曲>>......其中很多是15世纪宗教欧洲宗教栽判所的禁书。这些都是郑和到达西欧后让翻译给他读过的。
  我对艾米说:「看,他读的你们的书,从你们那儿得到了很多他没有的东西:他有指南针,却没有远航必须的欧洲精确钟表;他有比你们当时最大的船还大三倍的船,却没有分绘制精确海图的技术......特别是基础科学,那时的明朝落后于欧洲,比如在地理学上,中国人仍相信天圆地方的世界。没有你们的科学,或者说没有东西方文化的融合,郑和不会接著向西航行,我们也不会得到美洲。」
  「就是说,我们不象自己想象的那么贫乏。我那些自悲的年轻同胞们应该有您这样的老师!」

  我们更多谈的还是艺术,看著博物馆中那些中国画的珍品,我们谈中国画最古老的源头,谈狂草象派和空白派在中国的出现和流行,谈欧洲画派复兴的可能......我惊奇地发现我们有那么多的话可谈。
  「象您这样正眼看欧洲文化的人不多了,我永远为您祝福,真想让您以后成为看我的画的第一个中国人。」

  艾米说这话可能没有别的意思,但我的还是有些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我们发现刚走进的大厅有些不同,这里灯光很亮,人也很多。古老的大厅正面,放著一个高大的航天器,那是孔子号登月飞船著陆舱的复制品。从大厅高高的顶端射下几道多彩的光柱,焦聚到一个衬著天鹅绒的玻璃柜上,天鹅绒上放著许多大小不一的石块,每块都标著昂贵的价格。这是中国1965年首次登月时,孔子十一号上的宇航员从月球静海带回的岩石标本。
  「真美!」艾米感叹。

  「可它们只是一些普通的石块。」我说。

  「不是的,想想它们来自那么遥远的世界,包含著多少故事。就象我父亲给我的一块晶亮的煤块,它在地层深处睡了上亿年,这是多么长的时间,这时间中能有多少个人生?这些东西就象凝固了的梦一样。」

  「象你这样能看到内在美的姑娘现在真是不多了!」我激动地说。我买了一块很小的岩石标本,上面系著一条银色的链子。岩石的一个切面上还可以看到登月宇航员的签字。我把它送给艾米。她不愿收这样贵重的礼物,可我坚持说这仍表示我对今天不愉快事情的深深谦意,她最后默默地收下了。在她的目光里,我又一次感到了回家的温暖,真奇怪,在一个移民姑娘的目光里。

  出故宫后,我们开著车漫无目的地在纽约乱转,只是想延长分别的时间。

  最后,我们来到了纽约港,隔著一片海水,对面是世界闻名的上百米高的郑和像。他的一支巨手指著前方的新大陆。现在,天已黑了,我们身后的曼哈顿灯火辉煌,如同一个巨大的宝石切面。无数道光柱集中到郑和像上,使他成?屹立于海天之间的发著蓝色光芒的巨人。
  这时,我们身后有人「嗨」了一声,是我儿子。「我知道你们最后会来这儿。」

  他说。他走到艾米面前,向她伸出手,「我向你道谦,小姐。那时我心情不好,想想我们是刚从北爱尔兰撤出来的中国人,您就会理解了。」

  「孩子,」我说,「你太锋芒毕露了,这是不成熟的表现,你该成熟起来了。」

  我指指面前的郑和巨像,「他是你最崇拜的人,你认为他是最高大最完美的人。想象他那样去开拓一切,这也是你形成现在性格的重要原因。但现在,应该让你看到一个完整而真实的郑和了。」

  「我了解郑和,我读过关于他的所有的书。」

  「你读到的都是现代作家们写的书,他们只写理想的东西。」

  「有什为不对吗?」

  「比如说,明舰队航行到西欧已是奇迹,为什么郑和又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从西欧再次远航,跨越大西洋,发现美洲新大陆呢?」

  「郑和是一个伟大的开拓者,他的每一个细胞都渴望著探索未知世界,神秘的大西洋强烈地吸引著他,就是这样,爸爸。现在中国的领航者要是有他一半的气魄就好了!」

  「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认为。」

  「有什么不对吗?」

  「郑和的某些方面你可能不知道,首先,作为一个男人他是残缺的,他是一个太监。」

  儿子和艾米惊愕地瞪大了双眼,「你胡说!」儿子说。但很快,他似乎想起了他看过的某本书中的某些暗示,转身看著巨像沈默下来。

  「巴黎战役后的第二天,郑和率领八千骑兵进入巴黎,同欧洲各君主和罗马教皇签定了那个划时代的协定。骑马走在巴黎的大街上,郑和和他的同行者第一次看到了那些古希腊风格的雕塑,他们看到了波塞冬、阿波罗、雅典娜、阿佛洛狄忒......这些在明朝的土地上不可能看到的男人女人健壮美丽的裸体被塑造得那么完美,这是西洋文化对他们产生的第一次强烈振撼。对郑和来说,这振撼更是深入灵魂,他从来没有这样铭心刻骨地意识到自己的缺憾,自己的不完美。以后,他陷入了深深的迷茫和忧郁之中,这迷茫和忧郁使他感到这个世界越来越陌生,最后,一个强烈的愿望在他和所有随行者的心中出现了......」
  「什么??」
  「回家。」

  「回家?!」

  「回家。这愿望如此强烈,以至于他们想走一条更近的路。从欧洲的地理学中他们知道了地球的形状,知道了如果一直向西,就和向东返回一样能回家。于是,在征服欧洲后不久,明朝舰队就向西,向大西洋的深处驶去。他们走啊走,走啊走,在两个月艰难的航程中,一双双眼晴望著大西洋天水相连的远方,盼望著家乡的海岸在那里浮现......终于,陆地出现了,但那不是梦中的乡土,而是一个长著龙舌兰和仙人掌,出没著红种人部落的陌生世界。当他们踏上新大陆时,并不象那些浅薄的历史作家们描写的那样欢呼雀跃,而是抱头痛哭......郑和因此一病不起,在新大陆结束了一生。舰队中很多的船仍然沿著海岸航行,直到五年后,这些船才在白令海峡找到了通向太平洋的路,又过了五年,他们才回到魂牵梦绕的祖国,大明朝日不落帝国的世界才连为一体。」
  儿子面对著巨像长久地沈思著,这可能是他有生以来最长时间的一次沈思,我感到从未有过的欣慰。

  「孩子,历史和生活不是你一直认为的那种简单的征战和开拓,其中有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很多需要成熟后才明白的东西。」

  「是的,」艾米说,「想想,假如郑和当年按照最初的计划,最远只航行到索马里海岸就返回,后来会是什么样子?也许是一个欧洲人的船队后来首先绕过了好望角,更说不定,另一支欧洲人的船队还发现了美洲呢!」

  「唉,历史啊,同一个人的命运很相象。」我感叹道。

  「那?,爸爸,」儿子从沈思中醒来,指指艾米,「她是您的新大陆吗?」

  我和艾米相视一笑,我们谁都没有否认这点。

  我们身后,曼哈顿的灯火更加辉煌,纽约港的水面成了一片跳跃的光海,这又是新大陆多梦的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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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带上她的眼睛 1999年








                                    连续工作了两个多月, 我实在累了,便请求主任给我两天假,出去短暂旅游一下散散心。主任答应了,条件是我再带一双眼睛去,我也答应了,于是他带我去拿眼睛。眼睛放在控制中心走廊尽头的一个小房间里,现在还剩下十几双。
  主任递给我一双眼睛, 指指前面的大屏幕,把眼睛的主人介绍给我,是一个好象刚毕业的小姑娘, 呆呆地看着我。在肥大的太空服中,她更显得娇小,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显然刚刚体会到太空不是她在大学图书馆中想象的浪漫天堂,某些方面可能比地狱还稍差些。

  "麻烦您了,真不好意思。她连连向我鞠躬,这是我听到过的最轻柔的声音,我想象着这声音从外太空飘来,象一阵微风吹过轨道上那些庞大粗陋的钢结构,使它们立刻变得象橡皮泥一样软。

  "一点都不,我很高兴有个伴儿的。你想去那儿?"我豪爽地说。

  "什么?您自己还没决定去哪儿?"她看上去很高兴。但我立刻感到两个异样的地方, 其一,地面与外太空通讯都有延时,即使在月球,延时也有两秒钟,小行星带延时更长,但她的回答几乎感觉不到延时,这就是说,她现在在近地轨道,那里回地面不用中转,费用和时间都不需多少,没必要托别人带眼睛去渡假。其二是她身上的太空服,做为航天个人装备工程师, 我觉得这种太空服很奇怪:在服装上看不到防辐射系统,放在她旁边的头盔的面罩上也没有强光防护系统;我还注意到,这套服装的隔热和冷却系统异常发达。

  "她在哪个空间站?"我扭头问主任。

  "先别问这个吧。"主任的脸色很阴沉.

  "别问好吗?"屏幕上的她也说,还是那副让人心软的小可怜样儿。

  "你不会是被关禁闭吧? "我开玩笑说,因为她所在的舱室十分窄小,显然是一个航行体的驾驶舱, 各种复杂的导航系统此起彼伏地闪烁着,但没有窗子,也没有观察屏幕,只有一支在她头顶打转的失重的铅笔说明她是在太空中。听了我的话,她和主任似乎都愣了一下, 我赶紧说:"好,我不问自己不该知道的事了,你还是决定我们去哪儿吧。

  这个决定对她很艰难, 她的双手在太空服的手套里握在胸前,双眼半闭着,似乎是在决定生存还是死亡, 或者认为地球在我们这次短暂的旅行后就要爆炸了。我不由笑出声来。

  "哦, 这对我来说不容易,您要是看过海伦.凯勒的<<三天所见>>的话,就能明白这多难了!"

  "我们没有三天, 只有两天。在时间上,这个时代的人都是穷光蛋。但比那个二十世纪盲人的幸运的是,我和你的眼晴在三小时内可到达地球的仍何一个地方。"

  "那就去我们起航前去过的地方吧!" 她告诉了我那个地方,于是我带着她的眼睛去了。

  草原

  这是高山与平原,草原与森林的交接处,距我工作的航天中心有两千多公里,乘电离层飞机用了15分钟就到了这儿。面前的塔克拉玛干,经过几代人的努力,已由沙漠变成了草原, 又经过几代强有力的人口控制,这儿再次变成了人迹罕至的地方。现在大草原从我面前一直延伸到天边,背后的天山覆盖着暗绿色的森林,几座山顶还有银色的雪冠。我掏出她的眼晴戴上。

  所谓眼睛就是一付传感眼镜,当你戴上它时,你所看到的一切图象由超高频信息波发射出去,可以被远方的另一个戴同样传感眼镜的人接收到,于是他就能看到你所看到的一切,就象你带着他的眼睛一样。

  现在,长年在月球和小行星带工作的人已有上百万,他们回地球渡假的费用是惊人的,于是吝啬的宇航局就设计了这玩艺儿,于是每个生活在外太空的宇航员在地球上都有了另一双眼睛, 由这里真正能去渡假的幸运儿带上这双眼睛,让身处外太空的那个思乡者分享他的快乐。这个小玩艺开始被当做笑柄, 但后来由于用它"渡假"的人能得到可观的补助, 竟流行开来。最尖端的技术被采用,这人造眼睛越做越精致, 现在,它竟能通过采集戴着它的人的脑电波,把他(她)的触觉和味觉一同发射出去。多带一双眼睛去渡假成了宇航系统地面工作人员从事的一项公益活动, 由于渡假中的隐私等原因,并不是每个人都乐意再带双眼睛,但我这次无所谓。

  我对眼前的景色大发感叹,但从她的眼睛中,我听到了一阵轻轻的抽泣声。

  "上次离开后, 我常梦到这里,现在回到梦里来了!"她细细的声音从她的眼睛中传出来,"我现在就象从很深很深的水底冲出来呼吸到空气,我太怕封闭了。
  我从中真的听到她在做深呼吸。

  我说:"可你现在并不封闭,同你周围的太空比起来,这草原太小了。"

  她沉默了,似乎连呼吸都停止了。

  "啊,当然,太空中的人还是封闭的,二十世纪的一个叫耶格尔的飞行员曾有一句话,是描述飞船中的宇航员的,说他们象......"

  "罐头中的肉。"

  我们都笑了起来。她突然惊叫:"呀,花儿,有花啊!上次我来时没有的!"是的,广阔的草原上到处点缀着星星点点的小花。"能近些看看那朵花吗?",我蹲下来看,"呀,真美耶!能闻闻她吗?不,别拔下她!",我只好半趴到地上闻,一缕淡淡的清香,"啊,我也闻到了,真象一首隐隐传来的小夜曲呢!"

  我笑着摇摇头,这是一个闪电变幻疯狂追逐的时代,女孩子们都浮躁到了极点,

  象这样的见花落泪的林妹妹真是太少了。

  "我们给这朵小花起个名字好吗?嗯......叫她梦梦吧。我们再看看那一朵好吗? 他该叫什么呢? 嗯,叫小雨吧;再到那一朵那儿去,啊,谢谢,看她的淡蓝色,她的名字应该是月光......"

  我们就这样一朵朵地看花, 闻花,然后再给它起名字。她陶醉于其中,没完没了地进行下去, 忘记了一切。我对这套小女孩的游戏实在厌烦了,到我坚持停止时,我们已给上百朵花起了名字。

  一抬头, 我发现已走出了好远,便回去拿丢在后面的背包,当我拾起草地上的背包时, 又听到了她的惊叫:"天啊,你把小雪踩住了!"我扶起那朵白色的野花,觉得很可笑,就用两只手各捂住一朵小花,问她:"她们都叫什么?什么样儿?"
   "左边那朵叫水晶, 也是白色的,它的茎上有分开的三片叶儿;右边那朵叫火苗, 粉红色,茎上有四片叶子,上面两片是单的,下面两片连在一起。"

  她说的都对,我有些感动了。

  "你看,我和她们都互相认识了,以后漫长的日子里,我会好多次一遍遍地想她们每一个的样儿,象背一本美丽的童话书。你那儿的世界真好!"

  "我这儿的世界?要是你再这么孩子气地多愁善感下去,这也是你的世界了,那些挑剔的太空心理医生会让你永远呆在地球上。"

  我在草原上无目标地漫步, 很快来到一条隐没在草丛中的小溪旁。我迈过去继续向前走,她叫住了我,说:"我真想把手伸到小河里。"我蹲下来把手伸进溪水,一股清凉流遍全身,她的眼睛用超高频信息波把这感觉传给远在太空中的她,我又听到了她的感叹。

  "你那儿很热吧?"我想起了她那窄小的控制舱和隔热系统异常发达的太空服。

  "热,热得象......地狱。呀,天啊,这是什么?草原的风?!"这时我刚把手从水中拿出来, 微风吹在湿手上凉丝丝的,"不,别动,这是真是天国的风呀!"我把双手举在草原的微风中, 直到手被吹干。然后应她的要求,我又把手在溪水中打湿,再举到风中把天国的感觉传给她。我们就这样又消磨了很长时间。

  再次上路后,沉默地走了一段,她又轻轻地说:"你那儿的世界真好。"

  我说:"我不知道,灰色的生活把我这方面的感觉都磨钝了。"

  "怎么会呢?!这世界能给人多少感觉啊!谁要能说清这些感觉,就如同说清大雷雨有多少雨点一样。看天边那大团的白云,银白银白的,我这时觉得它们好象是固态的,象发光玉石构成的高山。下面的草原,这时倒象是气态的,好象所有的绿草都飞离了大地,成了一片绿色的云海。看!当那片云遮住太阳又飘开时,草原上光和影的变幻是多么气势磅薄啊!看看这些,您真的感受不到什么吗?"

  ......

  我带着她的眼睛在草原上转了一天,她渴望地看草原上的每一朵野花,每一棵小草,看草丛中跃动的每一缕阳光,渴望地听草原上的每一种声音。一条突然出现的小溪,小溪中的一条小鱼,都会令她激动不已;一阵不期而至的微风,风中一缕绿草的清香都会让她落泪......我感到,她对这个世界的情感已丰富到病态的程度。

  日落前,我走到了草原中一间孤伶伶的白色小屋,那是为旅游者准备的一间小旅店,似乎好久没人光顾了,只有一个迟钝的老式机器人照看着旅店里的一切。我又累又饿,可晚饭只吃到一半,她又提议我们立刻去看日落。

  "看着晚霞渐渐消失,夜幕慢慢降临森林,就象在听一首宇宙间最美的交响曲。"

  她陶醉地说。我暗暗叫苦,但还是拖着沉重的双腿去了。

  草原的落日确实很美,但她对这种美倾泻的情感使这一切有了一种异样的色彩。

  "你很珍视这些平凡的东西。"回去的路上我对她说,这时夜色已很重,星星已在夜空中出现。

  "你为什么不呢,这才象在生活。"她说.

  "我,还有其他的大部分人,不可能做到这样。在这个时代,得到太容易了。物质的东西自不必说, 蓝天绿水的优美环境、乡村和孤岛的宁静等等都可以毫不费力地得到;甚至以前人们认为最难寻觅的爱情,在虚拟现实网上至少也可以暂时体会到。所以人们不再珍视什么了,面对着一大堆伸手可得的水果,他们把拿起的每一个咬一口就扔掉。

  "但也有人面前没有这些水果。"她低声说。

  我感觉自己剌痛了她,但不知为什么。回去的路上,我们都没再说话。

  这天夜里的梦境中,我看到了她,穿着太空服在那间小控制舱中,眼里含泪,向我伸出手来喊: "快带我出去,我怕封闭!"我惊醒了,发现她真在喊我,我是戴着她的眼睛仰躺着睡的。

  "请带我出去好吗?我们去看月亮,月亮该升起来了!"

  我脑袋发沉,迷迷糊糊很不情愿地起了床。到外面后发现月亮真的刚升起来,草原上的夜雾使它有些发红。月光下的草原也在沉睡, 有无数点萤火虫的幽光在朦朦胧胧的草海上浮动,仿佛是草原的梦在显形。

  我伸了个懒腰, 对着夜空说:"喂,你是不是从轨道上看到月光照到这里?告诉我你的飞船的大概方位,说不定我还能看到呢,我肯定它是在近地轨道上。"

  她没有回答我的话, 而是自己轻轻哼起了一首曲子,一小段旋律过后,她说:"这是德彪西的<<月光>>。"又接着哼下去,陶醉于其中,完全忘记了我的存在。<<月光>>的旋律同月光一起从太空降落到草原上。我想象着太空中的那个娇弱的女孩, 她的上方是银色的月球,下面是蓝色的地球,小小的她从中间飞过,把音乐溶入月光......

  直到一个小时后我回去躺到床上,她还在哼着音乐,是不是德彪西的我就不知道了,那轻柔的乐声一直在我的梦中飘荡着。

  不知过了多久,音乐变成了呼唤,她又叫醒了我,还要出去。

  "你不是看过月亮了吗?!"我生气地说。

  "可现在不一样了, 记得吗,刚才西边有云的,现在那些云可能飘过来了,现在月亮正在云中时隐时现呢,想想草原上的光和影,多美啊,那是另一种音乐了,求你带我的眼睛出去吧!"

  我十分恼火, 但还是出去了。云真的飘过来了,月亮在云中穿行,草原上大块的光斑在缓缓浮动,如同大地深处浮现的远古的记忆。

  "你象是来自十八世纪的多愁善感的诗人, 完全不适合这个时代,更不适合当宇 航员。"我对着夜空说, 然后摘下她的眼睛,挂到旁边一棵红柳的枝上,"你自己看月亮吧,我真的得睡觉去了,明天还要赶回航天中心,继续我那毫无诗意的生活呢。"

  她的眼睛中传出了她细细的声音,我听不清说什么,径自回去了。

  我醒来时天已大亮,阴云已布满了天空,草原笼罩在蒙蒙的小雨中。她的眼睛仍挂在红柳枝上,镜片上蒙上了一层水雾。我小心地擦干镜片,戴上它。原以为她看了一夜月亮,现在还在睡觉,却从眼睛中听到了她低低的抽泣声,我的心一下子软下来。

  "真对不起,我昨天晚上实在太累了。"

  "不,不是因为你,呜呜,天从三点半就阴了,五点多又下起雨.....。

  "你一夜都没睡?!"

  "......呜呜,下起雨,我,我看不到日出了,我好想看草原的日出,呜呜,好想看的,呜.....。

  我的心象是被什么东西溶化了,脑海中出现她眼泪汪汪,小鼻子一抽一抽的样儿,眼睛竟有些湿润。不得不承认, 在过去的一天一夜里,她教会了我某种东西,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象月夜中草原上的光影一样朦胧,由于它,以后我眼中的世界与以前会有些不同的。

  "草原上总还会有日出的, 以后我一定会再带你的眼睛来,或者,带你本人来看, 好吗?"

  她不哭了,突然,她低声说:

  "听.....。"

  我没听见什么,但紧张起来。

  "这是今天的第一声鸟叫,雨中也有鸟呢!"她激动地说,那口气如同听到世纪钟声一样庄严。

  落日六号

  又回到了灰色的生活和忙碌的工作中,以上的经历很快就淡忘了。很长时间后,当我想起洗那些那次旅行时穿的衣服时,在裤脚上发现了两三棵草籽。同时,在我的意识深处,也有一棵小小的种子留了下来。在我孤独寂寞的精神沙漠中,那棵种子已长出了令人难以察觉的绿芽。虽然是无意识地,当一天的劳累结束后,我已能感觉到晚风吹到脸上时那淡淡的诗意,鸟儿的鸣叫已能引起我的注意,我甚至黄昏时站在天桥上,看着夜幕降临城市......世界在我的眼中仍是灰色的,但星星点点的嫩绿在其中出现,并在增多。当这种变化发展到让我觉察出来时,我又想起了她。也是无意识地, 在闲暇时甚至睡梦中,她身处的环境常在我的脑海中出现,那封闭窄小的控制舱, 奇怪的隔热太空服......后来这些东西在我的意识中都隐去了,只有一样东西凸现出来,这就是那在她头顶上打转的失重的铅笔,不知为什么,一闭上眼睛,这只铅笔总在我的眼前飘浮。终于有一天,上班时我走进航天中心高大的门厅,一幅见过无数次的巨大壁画把我吸引住了,壁画上是从太空中拍摄的蔚蓝色的地球。那只飘浮的铅笔又在我的眼前出现了,同壁画叠印在一起,我又听到了她的声音:

  "我怕封闭....."一道闪电在我的脑海里出现。

  除了太空,还有一个地方会失重!!

  我发疯似地跑上楼,猛砸主任办公室的门,他不在,我心有灵犀地知道他在哪儿,就飞跑到存放眼睛的那个小房间, 他果然在里面,看着大屏幕。她在大屏幕上,还在那个封闭的控制舱中,穿着那件"太空服",画面凝固着,是以前录下来的。"是为了她来的吧。"主任说,眼睛还看着屏幕。

  "她到底在哪儿?!"我大声问。

  "你可能已经猜到了,她是'落日六号'的领航员。"

  一切都明白了,我无力地跌坐在地毯上。

  "落日工程"原计划发射十艘飞船,它们是"落日一号"到"落日十号",但计划由于"落日六号"的失事而中断了。 "落日工程"是一次标准的探险航行,它的航行程序同航天中心的其它航行几乎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落日"飞船不是飞向太空,而是潜入地球深处。

  第一次太空飞行一个半世纪后,人类开始了向相反方向的探险,"落日"系列地航飞船就是这种探险的首次尝试。

  四年前,我在电视中看到过"落日一号"发射时的情景。那时正是深夜,吐鲁番盆地的中央出现了一个如太阳般耀眼的火球, 火球的光芒使新疆夜空中的云层变成了绚丽的朝霞。当火球暗下来时,"落日一号"已潜入地层。大地被烧红了一大片,这片圆形的发着红光的区域中央, 是一个岩浆的湖泊,白热化的岩浆沸腾着,激起一根根雪亮的浪柱......那一夜,远至乌鲁木奇,都能感到飞船穿过地层时传到大地上的微微振动。

  "落日工程"的前五艘飞船都成功地完成了地层航行,安全返回地面。其中"落日五号"创造了迄今为止人类在地层中航行深度的记录: 海平面下3100公里。"落日六号"不打算突破这个记录。因为据地球物理学家的结论,在地层3400-3500公里深处,存在着地幔和地核的交界面, 学术上把它叫做"古腾堡不连续面",一旦通过这个交界面, 便进入地球的液态铁镍核心,那里物质密度骤然增大,"落日六号"的设计强度是不允许在如此大的密度中航行的。

  "落日六号"的航行开始很顺利, 飞船只用了两个小时便穿过了地表和地幔的交界面----莫霍不连续面,并在大陆板块漂移的滑动面上停留了五个小时,然后开始了在地幔中三千多公里的漫长航行。宇宙航行是寂寞的, 但宇航员们能看到无限的太空和壮丽的星群;而地航飞船上的地航员们,只能凭感觉触摸飞船周围不断向上移去的高密度物质。从飞船上的全息后视电视中能看到这样的情景: 炽热的岩浆剌目地闪亮着,翻滚着,随着飞船的下潜,在船尾飞快地合拢起来,瞬间充满了飞船通过的空间。有一名地航员回忆: 他们一闭上眼睛,就看到了飞快合拢并压下来的岩浆,这个幻象使航行者意识到压在他们上方那巨量的并不断增厚的物质, 一种地面上的人难以理解的压抑感折磨着地航飞船中的每一个人,他们都受到这种封闭恐惧症的袭击.

  "落日六号"出色地完成着航行中的各项研究工作。飞船的速度大约是每小时15公里,飞船需要航行20小时才能到达预定深度。但在飞船航行15小时40分钟时,警报出现了。 从地层雷达的探测中得知, 航行区的物质密度由每立方厘米6.3克猛增到9.5克, 物质成份由硅酸盐类突然变为以铁镍为主的金属,物质状态也由固态变为液态。尽管"落日六号"当时只到达了2500公里的深度,目前所有的迹象却冷酷地表明,他们闯入了地核! 后来得知,这是地幔中一条通向地核的裂隙,地核中的高压液态铁镍充满了这条裂隙,使得在"落日六号"的航线上,古腾堡不连续面向上延伸了近1000公里!飞船立刻紧急转向,企图冲出这条裂隙,不幸就在这时发生了:由中子材料制造的船体顶住了突然增加到每平方厘米1600吨的巨大压力,但是,飞船分为前部烧熔发动机、中部主舱和后部推进发动机三大部分, 当飞船在远大于设计密度和设计压力的液态铁镍中转向时,烧熔发动机与主舱结合部断裂,从"落日六号"用中微子通讯发回的画面中我们看到, 已与船体分离的烧熔发动机在一瞬间被发着暗红光的液态铁镍吞没了。地层飞船的烧熔发动机用超高温射流为飞船切开航行方向的物质, 没有它, 只剩下一台推进发动机的"落日六号"在地层中是寸步难行的。地核的密度很惊人, 但构成飞船的中子材料密度更大,液态铁镍对飞船产生的浮力小于它的自重,于是,"落日六号"便向地心沉下去。

  人类登月后,用了一个半世纪才有能力航行到土星。在地层探险方面,人类也要用同样的时间才有能力从地幔航行到地核。现在的地航飞船误入地核, 就如同二十世纪中期的登月飞船偏离月球迷失于外太空,获救的希望是丝毫不存在的。

  好在"落日六号"主舱的船体是可靠的, 船上的中微子通讯系统仍和地面控制中心保持着完好的联系。以后的一年中,"落日六号"航行组坚持工作,把从地核中得到了大量宝贵资料发送到地面。他们被裹在几千公里厚的物质中, 这里别说空气和生命, 连空间都没有,周围是温度高达五千度,压力可以把碳在一秒钟内变成金钢石的液态铁镍! 它们密密地挤在"落日六号"的周围,密得只有中微子才能穿过,"落日六号"是处于一个巨大的炼钢炉中! 在这样的世界里,<<神曲>>中的<<地狱篇>>像是在描写天堂了;在这样的世界里,生命算什么?仅仅能用脆弱来描写它吗?

  沉重的心理压力象毒蛇一样撕裂着"落日六号"地航员们的神经。一天, 船上的地质工程师从睡梦中突然跃起,竟打开了他所在的密封舱的绝热门!虽然这只是四道绝热门中的第一道, 但瞬间涌入的热浪立刻把他烧成了一段木炭。指令长在一个密封舱飞快地关上了绝热门,避免了"落日六号"的彻底毁灭。他自己被严重烧伤,在写完最后一页航行日志后死去了。

  从那以后,在这个星球的最深处,在"落日六号"上,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现在,"落日六号"内部已完全处于失重状态,飞船已下沉到6800公里深处,那里是地球的最深处,她是第一个到达地心的人。

  她在地心的世界是那个活动范围不到10平方米的闷热的控制舱。飞船上有一个中微子传感眼镜, 这个装置使她同地面世界多少保持着一些感性的联系。但这种如同生命线的联系不能长时间延续下去,飞船里中微子通讯设备的能量很快就要耗尽,现有的能量已不能维持传感眼镜的超高速数据传输,这种联系在三个月前就中断了,具体时间是在我从草原返回航天中心的飞机上, 当时我已把她的眼晴摘下来放到旅行包中。

  那个没有日出的细雨蒙蒙的草原早晨,竟是她最后看到的地面世界。

  后来"落日六号"同地面只能保持着语音和数据通讯,而这个联系也在一天深夜中断了,她被永远孤独地封闭于地心中。

  "落日六号"的中子材料外壳足以抵抗地心的巨大压力, 而飞船上的生命循环系统还可以运行五十至八十年,她将在这不到10平方米的地心世界里渡过自己的余生。
  我不敢想象她同地面世界最后告别的情形,但主任让我听的录音出乎我的意料。

  这时来自地心的中微子波束已很弱,她的声音时断时续,但这声音很平静。

  "...... 你们发来的最后一份补充建议已经收到,今后,我会按照整个研究计划努力工作的。将来,可能是几代人以后吧,也许会有地心飞船找到'落日六号'并同它对接, 有人会再次进入这里,但愿那时我留下的资料会有用。请你们放心,我会在这里安排好自己生活的。我现在已适应这里,不再觉得狭窄和封闭了,整个世界都围着我呀,我闭上眼睛就能看见上面的大草原,还可以清楚地看见每一朵我起了名字的小花呢。再见。"

  透明地球
  在以后的岁月中,我到过很多地方,每到一个处,我都喜欢躺在那里的大地上。我曾经躺在海南岛的海滩上、阿拉斯加的冰雪上、俄罗斯的白桦林中、撒哈拉烫人的沙漠上. .....每到那个时刻,地球在我脑海中就变得透明了,在我下面六千多公里深处, 在这巨大的水晶球中心,我看到了停汨在那里的"落日六号"地航飞船,感受到了从几千公里深的地球中心传出的她的心跳。我想象着金色的阳光和银色的月光透射到这个星球的中心,我听到了那里传出的她吟唱的<<月光>>,还听到她那轻柔的话音:

  "......多美啊,这又是另一种音乐了.....。。

  有一个想法安慰着我:不管走到天涯海角,我离她都不会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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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鲸歌 1999年










沃纳大叔站在船头,望着大西洋平静的海面沉思着。他很少沉思,总是不用思考就知道怎样做,并不用思考就去做,现在看来事情确实变难了。

  沃纳大叔完全不是媒体所描述的那种恶魔形象,而是一副圣诞老人的样子。除了那双犀利的眼晴外,他那圆胖的脸上总是露着甜密而豪爽的笑容。他从不亲自带武器,只是上衣口袋中装着一把精致的小刀,他用它既削水果又杀人,干这两件事时,他的脸上都露着种笑容。

  沃纳大叔的这艘三千吨的豪华游艇上,除了他的八十名手下和两个皮肤黝黑的南美女郎外,还有二十五吨的高纯度海洛因,这是他在南美丛林中的提炼厂两年的产品。两个月前,哥伦比亚政府军包围了提炼厂,为了抢出这批货,他的弟弟和另外三十多个手下在枪战中身亡。他急需这批货换回的钱,他要再建一个提炼厂,这次可能建在波利维亚,甚至亚洲金三角,以使自己苦心经营了一生的毒品帝国维持下去。但直到现在,已在海上漂泊了一个多月,货一克都没能运进美国大陆。从海关进入根本不可能,自从中微子探测器发明以来,毒品是绝对藏不住的。一年前他们曾把海洛因铸在每块十几吨重的进口钢坯的中心,还是被轻而易举地查出来。后来,沃纳大叔想了一个很绝妙的办法:用一架轻型飞机,通常是便宜的赛斯纳型,载着大约五十公斤的货从迈阿密飞入,一过海岸,飞行员就身上绑着货跳伞。这样虽然损失了一架小飞机,但那五十公斤货还是有很大赚头。这曾经是一个似乎战无不胜的办法,但后来美国人建起了由卫星和地面雷达构成的庞大的空中监视系统,这系统甚至能发现并跟踪跳伞的飞行员,以至于大叔的那些英勇的小伙子们还没着地就发现pol.ice在地面上等着他们。后来大叔又试着用小艇运货上岸,结果更糟:海岸警卫队的快艇全部装备着中微子探测器,只要从三千米之内对小艇扫描,就能发现它上面的毒品。沃纳大叔甚至想到了用微型潜艇,但美国人完善了冷战时期的水下监测网,潜艇在距海岸很远就被发现。

  现在,沃纳大叔束手无策了,他恨科学家,是他们造成了这一切。但从另一方面想,科学家也同样能帮助自己。于是,他让在美国读书的小儿子做这方面的努力,告诉他不要舍不得钱。今天上午,小沃纳从另一艘船上了游艇,告诉父亲他找到了要找的人,“他是个天才,爸爸,是我在加州理工认识的。”

  沃纳的鼻子轻蔑地动了动,“哼,天才?你在加州理工已浪费了三年时间,并没有成为天才,天才真那么好找吗?”

  “可他真是天才,爸爸!”

  沃纳转身坐在游艇前甲板的一张躺椅上,掏出那把精致的小刀削着一个波萝。那两个南美女郎走过来在他肉乎乎的肩膀上按摩着。小沃纳领来的人一直远远站在船舷边看大海,这时走过来。他看上去惊人的瘦,脖子是一根细棍,细得很难让人相信能支撑得住他那大得不成比例的头,这使他看起来多少有些异类的感觉。

  “戴维。霍普金斯博士,海洋生物学家。”小沃纳介绍说。

  “听说您能帮我们的忙,先生。”沃纳脸上带着他那圣诞老人的笑说。

  “是的,我能帮您把货运上海岸。”霍普金斯脸上无表情地说。

  “用什么?”沃纳懒洋洋地问。

  “鲸。”普霍金斯简短地回答。这时小沃纳挥了一下手,他的两个人抬来一件奇怪的东西。这是一个透明的小舱体,用类似透明塑料的某种材料做成,呈流线形,高一米,长两米,舱体的空间同小汽车里差不多大,里面有两个座位,座位前有带着一个微型屏幕的简单仪表盘,座位后面还有一定的空间,显然是为了放货用的。

  “这个舱体能装两个人和约一吨的货。”霍普金斯说。

  “那么这玩艺如何在水下走五百公路到达迈阿密海岸呢?”

  “鲸把它含在嘴里。”

  沃纳狂笑起来,他那由细尖变粗放的笑用来表达几乎所有的感情:高兴、愤怒、怀疑、绝望、恐惧、悲哀……每次的大笑都一样,代表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妙极了孩子,那么我得付给那头鲸鱼多少钱,它才能按我们说的方向游到我们要去的地点呢?”

  “鲸不是鱼,它是海洋哺孔动物。您只需把钱付给我,我已在那头鲸的大脑中安放了生物电极,在它的大脑中还有一台计算机接收外部信号,并把它翻译成鲸的脑电波信号,这样在外部可以控制鲸的一切活动,就用这个装置。”霍普金斯从口袋中拿出了一个电视遥控器模样的东西。

  沃纳更剧烈地狂笑起来,“哈哈哈哈……这孩子一定看过《木偶奇遇记》,哈哈……啊……哈哈……”他笑得弯下了腰,喘不过气来,手里的波萝掉在地上。“……哈哈……那个木偶,哦,皮诺曹,同一个老头儿让一头大鱼吃到肚子里……哈哈……”

  “爸爸,您听他说下去,他的办法真能行!”小沃纳请求道。

  “……啊哈哈哈……皮诺曹和那个老头儿在鱼肚子里过了很长时间,他们还在那里面……哈哈哈哈……在那里面点蜡烛……哈哈哈哈……”

  沃纳突然止住了笑,他的狂笑消失之快,就象电灯关掉电源那样,可圣诞老人的微笑还留着。他问身后的一个女郎:“皮诺曹说谎后,怎么来着?”

  “鼻子变了长了。”女郎回答说。

  沃纳站起来,一手拿着削波萝的小刀,一手托起霍普金斯的下巴,研究着他的鼻子,后者平静地看着他。“你们看他的鼻子在变长吗?”他微笑着问女郎们。

  “在变长大叔!”她们中的一个娇滴滴地说,显然看别人的沃纳大叔手下倒霉是她们的一种乐趣。

  “那我们帮帮他。”沃纳说着,他的儿子来不及阻拦,那把锋利的小刀就把霍普金斯的鼻子尖切下一块。血流了出来,但霍普金斯仍是那么平静,沃纳放开他的下巴后他仍垂手站在那儿任血向下流,仿佛鼻子不是长在他脑袋上。

  “把这个天才放到这玩艺里面,扔到海里去。”沃纳轻轻地挥了一下手。当两个南美大汉把普霍金斯塞进透明小舱后,沃纳把那个遥控器拾起来,从小舱的门递给霍普金斯,就象圣诞老人递给孩子一个玩具那样亲切,“拿着,叫来你那宝贝鲸鱼……哈哈哈……”他又狂笑起来。当小舱在海中溅起高高的水花时,他收敛笑容,显出少有的严肃。

  “你迟早得死在这上面。”他对儿子说。

  透明小舱在海面上随波起伏,象一个汽泡那样脆弱而无助。

  突然,游艇上的两个女郎惊叫起来,在距船舷二百多米处,海面涌起了一个巨大的水包,那水包以惊人的速度移动着,很快从正中分开化为两道巨浪,一条黑色的山脊在巨浪中出现了。

  “这是一头蓝鲸,长四十八米,霍普金斯叫它波赛冬,希腊神话中海神的名字。”小沃纳伏在父亲耳边说。

  山脊在距小舱几十米处消失了,接着它巨大的尾巴在海面竖立起来,象一面黑色的巨帆。很快,蓝鲸的巨头在小舱不远处出现,巨头张开大嘴,一下把小舱吞了进去,就象普通的鱼吃一块面包屑一样。然后,蓝鲸绕着游艇游了起来,那座生命的小山在海面庄严地移动,激起的巨浪冲击着游艇,发出轰轰的巨响。在这景象面前,即使象沃纳这样目空一切的人也感到了一种敬畏,那是人见到了神的感觉,这是大海神力的化身,是大自然神力的化身。蓝鲸绕着游艇游了一圈后,转向径直朝游艇冲来,它的巨头在船边伸出海面,船上的人清楚地看到它那粘着蚌壳的礁石般粗糙的皮肤,这时他们才真正体会到蓝鲸的巨大。接着蓝鲸张开了大嘴,把小舱吐了出来,小舱沿着一条几乎水平的线掠过船舷,滚落在甲板上。舱门打开,霍普金斯爬了出来,他鼻子上流出的血已把胸前的衣服湿了一片,但除此之外安然无恙。

  “还不快叫医生来,没看到皮诺曹博士受伤了吗?!”沃纳大叫起来,好象霍普金斯的伤同他无关似的。

  “我叫戴维。霍普金斯。”霍普金斯庄严地说。

  “我就叫你皮诺曹。”沃纳又露出他那圣诞老人的笑。

  几个小时后,沃纳和霍普金斯钻进了透明小舱。装在防水袋中的一吨海洛因放在座位后面。沃纳决定亲自去,他需要冒险来激活他血管中已呆滞的血液,这无疑是他一生中最剌激的一次旅行。小舱被游艇上的水手用缆绳轻轻放到海面上,然后游艇慢慢地驶离小舱。

  小舱里的两个人立刻感到了海的颠波,小舱有二分之一露出水面,大西洋的落日照进舱里。霍普金斯按动遥控器上的几个键,召唤蓝鲸。他们听到远处海水低沉的搅动声,这声音越来越大,蓝鲸的大嘴出现在海面上,向他们压过来,小舱好象被飞速吸进一个黑洞中,光亮的空间迅速缩小,变成一条线,最后消失了,一切都陷入黑暗中,只听到卡地一声巨响,那是蓝鲸的巨牙合拢的撞击声。接着是一阵电梯下降时的失重感,表明蓝鲸在向深海潜去。

  “妙极了皮诺曹……哈哈哈……”沃纳在黑暗中又狂笑起来,表示或掩盖他的恐惧。

  “我们点上蜡烛吧,先生。”霍普金斯说,他的声音听起来快乐自在,这是他的世界了。沃纳意识到了这点,恐惧又加深了一层。这时,小舱里一盏灯亮了起来,灯在小舱的顶部,发出蓝幽幽的冷光。

  沃纳首先看到的是小舱外面的一排白色的柱子,那些柱子有一人多高,从底向头部渐渐变尖,上下交错组成了一道栅栏。他很快意识到这是蓝鲸的牙齿。小舱似乎放在一片柔软的泥沼上,那泥沼的表面还在不停地蠕动。上方象一个拱顶,可以看到一道道由巨大骨髂构成的拱梁。“泥沼地面”和上方的拱梁都向后倾斜,到达一个黑色的大洞口,那洞口也在不断地变换着形状,沃纳又开始神经质地大笑了,他知道那洞口是蓝鲸的嗓子眼。周围飘着一层湿雾,在灯的蓝光下,他们仿佛置身于神话里的魔洞中。

  小舱里的小屏幕上显示出一幅巴哈马群岛和迈阿密海区的海图,霍普金斯开始用遥控器“驾驶”蓝鲸,海图上一条航迹开始露头,它精确地指向迈阿密海岸沃纳要去的地方。“航程开始了,波塞冬的速度很快,我们五个小时左右就能到达。”霍普金斯说。

  “我们在这里不会闷死吧?”沃纳尽量不显出他的担心。

  “当然不会,我说过鲸是哺乳动物,它也呼吸氧气,我们周围有足够氧气,通过一个过滤装置我们就可以维持正常的呼吸。”

  “皮诺曹,你真是个魔鬼!你怎么做到这一切的?比如说,你怎样把控制电极和计算机放进这个大家伙的脑子中?”

  “一个人是做不到的。首先需要麻醉它,所用的麻醉剂有五百公斤。这是一个耗资几十亿元的军事科研项目,我曾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波赛冬是美国海军的财产,在冷战时期用来向华约国家的海岸输送间谍和特种部队。我还主持过一些别的项目,比如,在海豚或鲨鱼的大脑中埋入电极,然后在它们身上绑上炸弹,使它们变成可控制的鱼雷。我为这个国家做了很多的事情,可后来,国防预算削减了,他们就把我一脚踢出来。我在离开研究院的时候,把波赛冬也一起带走了。这些年来,我和它游遍了各个大洋……”

  “那么,皮诺曹,你用你的波赛冬干现在这件事,有没有道德上的,嗯,困扰呢?当然你会觉得我谈道德很可笑,但我在南美的提炼厂里有很多化学家和工程师,他们常常有这种困扰。”

  “我一点没有,先生。人类用这些天真的动物为他们肮脏的战争服务,这已经是最大的不道德了。我为国家和军队做出了巨大的贡献,有资格得到我想要的东西,既然社会不给,只好自己来拿。”

  “哈哈哈哈……对,只好自己拿!哈哈哈……”沃纳笑着,突然止住,“听,这是什么声音?!”

  “是波赛冬的喷水声,它在呼吸。小舱里装有一个灵敏的声纳,能放大外面的所有声音。听……”

  一阵嗡嗡声,夹杂着水击声,由小变大,然后又变小,渐渐消失。

  “这是一艘万吨级的油轮。”

  突然,前面两排巨牙缓缓动了起来,海水汹涌地涌了进来,发出轰轰的巨响,小舱很快被浸在水中。霍普金斯按动一个按键,小屏幕上的海图消失了,代之以复杂的波形,这是蓝鲸的脑电波。“哦,波赛波发现了鱼群,它要吃饭了。”蓝鲸的嘴张开了一个大口,小舱面对着深海漆黑的无底深渊。突然,鱼群出现了,它们蜂拥着进入了大口,猛烈地冲撞着小舱,小舱中两个人面前,全是在灯光中闪着耀眼银光的鱼群,它们并不知道自己的命运,觉得这只是一个大珊瑚洞而已。卡地一声巨响,透过纷飞的鱼群,可隐约看到巨牙合扰了,但蓝鲸巨大的嘴唇还开着,这时响起一阵水流的尖啸声,鱼群突然倒退,退到巨牙的栅栏时被堵住,沃纳很快意识到这是鲸嘴里的海水在向外排,巨大的气压在把同鱼群一起冲入的海水压出去。他惊奇地看到,在鲸嘴产生的巨大压力下,水面垂直着从小舱边移过去。很快,鲸嘴里的海水排空了,吸入的鱼群变成乱蹦乱跳的一堆,堆在巨牙的栅栏前。小舱下的柔软的“地面”开始蠕动,这蠕动在“地面”上形成了一排排飞快移动的波状起伏,鱼堆随着这起伏向后移去。当沃纳?明白了这是在干什么时,恐惧使他从头冷到了脚。

  “放心,波赛冬不会把我们咽下去的。”霍普金斯明白沃纳恐惧的原因,“他能识别出我们,就象您吃瓜子能识别出皮和仁一样。小舱对它进食会有一定的影响,但它已习惯了。有时候鱼群很大,它在吃前可暂时把小舱吐出来。”

  沃纳松了一口气,他还想狂笑,可已没有力气了。他呆呆地看着鱼堆慢慢地移过了纹丝不动的小舱,移向后面那黑暗的大洞,当二三吨重的那堆鱼在蓝鲸巨大的喉咙里消失时,响起了一阵山崩似的声音。

  震惊使沃纳呆呆地沉默着,就这样过了很长时间。霍普金斯突然推了推他:“听音乐吗?”说着他放大了声纳扬声器的音量。

  沃纳听到了一阵低沉的隆隆声,他不解地看着霍普金斯。

  “这是波赛冬在唱歌,这是鲸歌。”

  渐渐地,沃纳从这低沉的时断时续的轰鸣声中听出了某种节奏,甚至又听出了旋律……”它干什么,求偶吗?”

  “不全是。海洋科学家们研究鲸歌有很长时间了,至今无法明了其含义。”

  “可能根本没有什么含义。”

  “恰恰相反,含义太深了,深到人类无法理解。科学家们认为这是一种音乐语言,但同时表达了许多人类语言难以表达的东西。”

  鲸歌在响着,这是大海的灵魂在歌唱。鲸歌中,上古的闪电击打着的原始的海洋,生命如荧火在混沌的海水中闪现;鲸歌中,生命睁着好奇而畏惧的眼睛,用带着鳞片的脚,第一次从大海踏上火山还没熄灭的陆地;鲸歌中,恐龙帝国在寒冷中灭亡,时光飞逝,沧海桑田,智慧如小草,在冰川过后的初暖中萌生;鲸歌中,文明幽灵般出现在各个大陆,亚特兰蒂斯在闪光和巨响中沉入洋底……一次次海战,鲜血染红了大海;数不清的帝国诞生了,又灭亡了,一切的一切都是过眼烟云……蓝鲸用它那古老得无法想象记忆唱着生命之歌,全然没有感觉到它含在嘴中的渺小的罪恶……

  蓝鲸于午夜到达迈阿密海岸。以后的一切都惊人的顺利。为避免搁浅,蓝鲸在距海岸二百多米处停了下来。今夜月亮很好,沃纳和霍普金斯可清楚地看到岸上的棕榈树丛。接货的人有八个,都穿着轻便潜水服,很顺利地把这一吨货运到了岸上,并爽快地付了沃纳报出的最高价,还许诺以后有多少要多少。他们很惊奇这两个人和那个透明小舱能穿过严密的海上防线,甚至一开始不知他们是人是鬼(这时霍普金斯已操纵波赛冬远远游开了)。半小时后,接货的人已走远,霍普金斯唤回了蓝鲸,带着满满两手提箱美元现钞,他们踏上了归程。

  “好极了皮诺曹!”沃纳兴高彩烈地说,“这次的收入全归你,以后的收入我们再按比例分成。你已经是一个千万富翁了皮诺曹!……哈哈哈……我们还要跑二十多趟才能把二十多吨的都出手。”

  “可能用不了那么多趟,我觉得经过一些改进,我们一次可带二到三吨。”

  “哈哈哈哈……好极了皮诺曹!”

  在海下平静的航程中,沃纳睡着了。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被霍普金斯推醒,他看看小屏幕上的海图和航迹,发现航程已走了三分之二,似乎没有什么异常。霍普金斯让他注意听,他听到了一艘海面航船的声音,在以前的航程中这已司空见贯,他不解地看看霍普金斯。但接着听下去,他知道事情不对:与以前不同,这次声音的大小没有变化。

  那条船在跟着蓝鲸。

  “多长时间了?”沃纳问。

  “有半个小时了,这期间我变换了几次航向。”

  “怎么会呢?海岸警卫队的巡逻艇不会对一头鲸进行中微子扫描的。”

  “扫描又怎样,鲸上现在并没有毒品。”

  “而且,要想收拾我们,在迈阿密海岸最方便,为什么要等到这时?”沃纳迷惑不解地看看屏幕上的海图,他们已越过了佛罗里达海峡,现在接近古巴海岸。

  “波塞冬要换气了,我们不得不浮上海面,只十几秒钟就行了。”霍普金斯拿起了遥控器,沃纳慢慢地点点头,霍普金斯按动遥控器,他们感到一阵超重,蓝鲸上浮了,很快,他们听到了一阵浪声,鲸在海面上了。?突然,声纳中传来了一声闷响,小舱里感觉到一阵振动。接着又一声同样的响声,这次蓝鲸的振动变得疯狂起来,小舱在鲸嘴里来回滚动,几次重重地撞在巨牙上,发出了一阵破裂声,两个人几乎被撞昏过去。

  “那船向我们开炮了!”霍普金斯惊叫道。他用遥控器极力稳住了蓝鲸,然后发出了下潜的指令,但蓝鲸没有执行这个指令,仍在海面上无目标地狂奔。霍普金斯感到了一阵颤抖,那颤抖发自蓝鲸庞大的身躯,这是痛疼的颤抖。

  “我们快出去,不然就晚了!”沃纳大叫。

  霍普金斯发出了吐出小舱的指令,这次蓝鲸执行了,小舱从它的嘴里以惊人的速度冲了出去,并很快浮上了海面。朝阳已在大西洋上升起,阳光使他们一时迷起了双眼。但他们很快发现自己的双脚浸在水中,刚才在鲸牙上的猛烈撞击已把小舱撞出了几个破口,海水涌了进来。整个小舱已严重变形,他们拼尽了全力也没能拉开舱门逃生。他们开始用一切可找到的东西堵口,甚至用上了手提箱中那一捆捆的钞票,但没有用,海水继续涌了进来,很快小舱中的水就有齐胸深了。在小舱下沉前的一刻,霍普金斯看到了那只船,那是一艘很大的船;他还看到了船头的那门形状奇怪的炮,看到了炮口火光一闪,看到了那发箭状的带绳子的炮弹击中了挣扎着的蓝鲸的脊背。蓝鲸用最后的力气在海面翻起了巨浪,它的鲜血已使一大片海面变成了红色……小舱下沉了,在蓝鲸茫茫的红色的血雾中沉下去。

  “我们死在谁手里?”当水已淹到下巴时,沃纳问。

  “捕鲸船。”霍普金斯回答。

  沃纳最后一次狂笑起来。

  “国际公约早在五年前就全面禁止捕鲸了!这群狗娘养的!!”霍普金斯破口大骂。

  沃纳继续狂笑着,“……哈哈哈哈……他们不讲道德……哈哈哈哈……社会不给他们……哈哈哈哈……他们自己来拿……哈哈……自己来拿……”

  海水淹没了小舱中的一切,在残存的意识中,霍普金斯和沃纳听到了蓝鲸波塞冬又唱起了凝重的鲸歌,那生命最后的歌声穿透血色的海水,在大西洋中久久地回荡,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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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混沌蝴蝶 1999年







混沌学的现代研究使人们渐渐明白,十分简单的数学方程完全可以模拟系统如瀑布一样剧烈的行为。输入端微小的差别能够迅速放大到输出端,变成压倒一切的差别。这种现象被称为“对初始条件的敏感性”。例如,在天气系统中,这种现象以趣称为 “蝴蝶效应“而闻名。意思是说,今天一只蝴蝶在北京拍动一下空气,就足以使纽约产生一场暴雨。

  ……在民谣中早有这层意思:

  少了一颗钉子,丢了一块蹄铁;

  少了一块蹄铁,丢了一匹战马;

  少了一匹战马,丢了一个骑手;

  少了一个骑手,丢了一场胜利;

  少了一场胜利,丢了一个国家。

  ——选自詹姆斯·格莱克<<混沌学>>

  ※       ※       ※

  3月24日 贝尔格莱德
  四岁的卡佳是在儿童医院五楼的病房中听到最初的几声爆炸的,她看看窗外,夜空依旧。比爆炸声更响更可怕的是楼内人们纷乱的脚步声,仿佛使整座楼颤抖。这时妈妈艾琳娜抱起卡佳跑出去,混在楼道中的人群里向地下室方向跑去,而同她们一起跑出病房的父亲亚历山大和他的那位叫烈伊奇的俄国朋友同他们分开了,逆着人流向楼上跑去。艾琳娜没有注意他们,她这一年来把全部身心都放在卡佳身上。为了把女儿从尿毒症中拯救出来,她把自己的一个肾移植到卡佳身上,今天是卡佳出院的日子,女儿获得新生的喜悦使她对战争的爆发不太在意了。

  但对亚历山大来说就大不一样了,爆炸响过之后,战争将占据他的全部生活。这时他和烈伊奇站在露天的楼顶上,环视着远方刚刚出现的几处火光,仰望着高射炮的曳光弹在夜中写出的一串串明亮的省略号。

  “有一个笑话,” 亚历山大说,“说的是一家人,有一个漂亮任性的女儿。有一天这 家旁边建了一个兵营,驻了很多放荡不羁的大兵,那些大兵常挑逗那姑娘,这令他的父亲忧心重重。有一天,有人告诉他他女儿怀孕了!他听后长松一口气,欣慰地说:很好,总算发生了。”

  “这不是一个俄国式的笑话。”烈伊奇说。

  “开始我也不太理解,但现在理解了,你害怕已久的事发生,有时是一种解脱。”

  “你不是神,亚历山大。”

  “这点总参谋部和国防部的那帮混蛋已提醒过我了。”

  “这么说你找过政府了?他们不相信你能找到大气敏感点?”

  “你能相信吗?”

  “以前也不信,但看到你的数学模型的运转后有些信了。”

  “那里没人会仔细看那个数学模型,但他们主要是不相信我这个人。”

  “你好象不是反对党。”

  “我什么都不是,我对政治没兴趣,也许是因为我在前几年的内战时期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吧。”

  这时爆炸声停止了,但远方的火光更亮了,火光映照在市内最高的两座建筑上,它们处在萨瓦河的两边,一座是在新区的塞尔维亚社会党总部,它白色的楼体在火光中凸现出来;另一座是“贝尔格莱德人”大厦,它黑色的楼体在火光中时隐时现,看不清形状,仿佛是前者的一个奇怪的镜象。

  “从理论上说你的模型也许能行,但你想过没有,要计算出一个可作用于这个国家天气的敏感点,并计算出作用方式,用南斯拉夫所拥有的最快的计算机,大概一个月也完成不了一次计算。”

  “这正是我找你的原因,我要用你在杜布纳的那一台计算机。”

  “你凭什么肯定我会答应?”

  “我没肯定。不过你爷爷是铁托的军事顾问,在苏捷斯卡战役中负过伤。”

  “好吧。但我如何得到全球大气的初始数据呢?”

  “这是公开的,从国际气象网络上就能下载,这是全球所有气象卫星,以及参加国际气象观测网的地面及海面观测点的实时数据汇总,量很大,用电话线不行,你至少要有一条传输率大于1兆的专线。”

  “这我有。"

  亚历山大把一个小号码箱递给烈伊奇,“神需要的一切都这里面,最重要的是那块光盘,上面刻录了我的大气模型软件,有六百多兆字节,一块盘刚能存下,是没编译过的C语言原码,在你们那台大机器上应该能运行的。还有一部卫星电话,和同这部电话相连的一个经过改装的GPS全球卫星定位系统,通过这个,你就能看到我在全球任何一处的精确位置。”

  烈伊奇接过箱子说:“我连夜走,到罗马尼亚去赶飞往莫斯科的飞机,顺利的话,明天的这个时候我就能用卫星电话告诉你那个神奇的敏感点,但我很怀疑它的效应真能按预定被放大,呼风唤雨毕竟是神的事。”

  烈伊奇走后,亚历山大同妻子和女儿离开医院回家。车到萨瓦河与多瑙河的交汇处时,亚历山大把车停下,他们三人下车,默默地看着夜中的河水。亚历山大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我说过,战争一爆发我就要离开家的。”

  “你是害怕炸弹吗爸爸?带我走吧,我也怕,它的声儿真大!”卡佳说。

  “不,亲爱的,我是去想法不让炸弹落到我们的土地上,爸爸去的地方可能很远,不能带卡佳,事实上爸爸现在也不知要去哪儿。”

  “那你有什么办法不让炸弹落下来呢?你能召集强大的军队来保卫我们吗?”

  “用不着卡佳,爸爸只是在某个特定的时间,在地球上某个特定的地方干某件特定的小事,比如说泼一盒热水或抽一支雪茄,就能让整个南斯拉夫笼罩在阴云和大雾中,让投炸弹的人和炸弹都看不到目标!”

  “干嘛跟孩子说这些?” 艾琳娜说。

  “不要紧的,她就是说出去也没人相信,包括你。”

  “在一年前,你曾到澳大利亚的海岸开动一架大鼓风机,并认为这能使干旱的埃塞比亚下大雨……”

  “那次我是没成功,但并非是因为我的理论和数学模型有误,而是因为我没有足够快的计算机,等敏感点计算出来时,全球大气的演变早已使它不敏感了!” “亚历山大,你一直生活在自己的梦里,我不拦你,我就是被你的这些梦想打动才嫁给你的……”

  回首往事,艾琳娜喑然神伤,她出生在一个波黑穆斯林家庭,五年前,当她逃出被围困的萨拉热窝同这个塞族的大学同学结合时,她那顽固的父亲和哥哥差点用冲锋枪杀了她。把艾琳娜和卡佳送回家后,亚历山大驱车前往罗马尼亚,路很不好走,战争使路上多了许多关卡和塞车,他在第二天中午才通过边境。以后的路好走了许多,他在天没黑时就到达了布加勒斯特机场。

  ※       ※       ※

  3月25日,杜布纳
  莫斯科正北方向一百多公里,有一个小镇,在那里看不到莫斯科的颓废和衰落,整洁的小镇座落于美丽绿荫和草地之中,这里时光停止了流动,可以看到列宁的塑像,在小镇的出口,那条穿过伏尔加河底的隧道口上方还有苏联时代的一行大字“劳动光荣”。

  小镇六万人口,几乎全部是科学家。这座小镇叫杜布纳,是前苏联的高科技和核武器研究中心。

  小镇中有一座新建楼房,外表精致前卫,同周围的那些苏联时代的建筑形成鲜明对比。在小楼二层是一个全封闭的机房,机房内居然有一台美国造的克雷巨型计算机。它虽然型号较老,当时也属于现已消失的巴统协议严格禁止向东方出口的设备。四年前,美、英、德、法等国提供资金,同俄罗斯联合建立了一个高科技研究中心,想用优厚的待遇和良好的研究环境吸引俄罗斯国内科学家,以阻止那些每月只能挣一百多美元的俄国核科学家流向非西方国家,同时西方还同俄罗斯共享中心的研究成果。这座楼房就是研究中心在杜布纳的一个分部。由于俄罗斯的大型计算机结构落后,操作困难,美国人在这里安装了这台克雷巨型机,巨型机由美国工程师控制着,在上面运行的软件都经过他们的审查。如果这台计算机有感觉的话,它一定会感到孤独,因为它在这儿安家的三年时间里,绝大部分时间只是在空转和定时自检,只有在杜布纳的莫斯科大学电子学院的几个研究生通过一楼的终端传给它他几个计算程序,那些东西,它用熟睡时残留的神经就能解决。

  在这天深夜,克雷计算机从一个终端收到了一个C语言原码软件,接着收到了要求编译的指令。这个软件很庞大,事实是它见过的最大的软件,但这并没有使它兴奋。它见过很多几百万行甚至几千万行的大程序,运行后才知其中大部分是机械的循环和象素转换,最后只是生成一份乏味的三维模型动画。它启动了编译器,漠然地把一行行C代码翻译成由0和1 组成的它自己的语言,把那长得难以想象的01链放到外存中。它刚刚完成编译,立刻收到了执行的命令,它立刻把那刚吐出的01堆成的高山吸回内存,并从那堆庞大的乱麻中抽出了一根细细的线头,程序开始执行了。立刻,克雷机倒吸了一口冷气,呼拉一下,那个程序瞬间生成了一百多万个高阶矩阵、三百多万个常微分方程和八百多万个偏微分方程!这些数学怪物张着贪婪的大嘴等待着原始数据。很快,从另一个10兆速率的入口,一股数据的洪流汹涌而入,克雷机能隐约分辩出组成洪流的分子,它们是一组组的压力、温度和湿度参数。这原始数据的洪流如炽热的岩浆,注入了矩阵和方程的海洋,立刻一切都沸腾起来!克雷机一千多个CUP进入了满负荷,内存里广阔的电子世界中,逻辑的台风在呼啸,数据大洋上浊浪淘天……这种状态持续了四十多分钟,这在克雷机看来有几个世纪那样长,它终于松了一口气,它的能力用到极限,刚刚能控制这个疯狂的世界,台风弱下来,大洋也渐渐平静,又过了一会儿,台风消失了,大洋凝固,且急剧缩小,最后,它的精华凝结成一粒微小的数据种子,在内存无边的虚空中发出缕缕金光,这粒种子化做几行数据显示在一楼的一台终端的屏幕上。屏幕前,烈伊奇拿起了卫星电话。

  “第一个敏感点已出现,现正在由西经13度和15度,北纬22度和25度围成的区域内徘徊,作用方式:使该敏感点急剧降温。那里是,我看看,哦,去非洲吧,亚历山大!”         ※       ※       ※

  3月27日,非洲,毛里塔尼亚   

  直升机低空掠过炎热的沙漠,热浪让亚历山大窒息。但这个黑人飞行员却满不在乎,一路说个不停。他对这个奇怪的白人很感兴趣,从努瓦克肖特机场一下班机这人就租了他的轻型直升机,然后从机场旁的一家饭店买了一个冰柜,又买了一大块冰放到冰柜中,把冰柜放进直升机,还带了让他带了一把大铁锤。这人说不出目的,只是让直升机按他指的方向向内地沙漠飞去。他一路上一直把一部形状奇怪的大电话放在耳边,那电话 还连着一个象游戏机一样的东西,那东西飞行员在为一支铜矿勘探队工作时见过,知道它是卫星全球定位仪。

  “嗨,朋友,你好象是从开罗来的?!”飞行员在发动机的轰鸣声中用生硬的法语大声说。

  “我从巴尔干来,在开罗换乘飞机。”亚历山大心不在焉地回答。

  “你说什么?是巴尔干吗?!那儿在打仗呢!”

  “好象是吧。”

  耳机中,烈伊奇在六千公里外告诉亚历山大,他的位置指示清晰,敏感点现在很稳定, 飘移很慢,距他只有五公里了。

  “美国人在那里扔了很多炸弹,还有战斧导弹,呲----轰!喂,朋友,你知道一枚战斧多少钱吗?”

  “一百五十万美元吧,我想。”

  亚历山大,注意,只有三千五百米了。

  “哇,白人真阔气,干什么都阔气。那么多钱在这里可以建一个种植园,或一个水库,能养活很多人呢!”

  亚历山大,三千米!

  “美国为什么打仗?你不知道?!哦,听说米洛舍维奇在那个叫科索沃的地方杀人,杀了四十多人……”

  两千米,亚历山大,它又漂移了,向左!

  “左转一些!”

  “……什么?左转?好,好了吗?”好了吗,烈伊奇?呵,过了些。

  “过了些,再向回转一下!”

  “你应该说清方位角……好了吗?!”

  好了吗烈伊奇?好了亚历山大,正对,还有一千五百米!

  “好了,把定,谢谢朋友!”

  “不用谢。你给的价钱公道!哦,刚才说杀了四十多人,可,你记得吗,前两年非洲也在杀人……”

  一千米!

  “……在卢望达……”

  五百米!

  “……杀了五十万人……”

  一百米!

  “……谁管了?……”

  亚历山大,你在敏感点上了!

  “降落!”

  “……你们大概已经忘了那事儿……什么,降落?在这儿?好的!但愿沙子别把滑撬陷住……好了,你到了,等会儿再出去,你会迷了眼的!”

  亚力山大同黑人飞行员一起把冰柜抬到沙漠上,然后又把已开始溶化的大冰块取出来放 到沙地上,四周,沙漠在热气中微微颤动。

  “嘿,这玩艺烫手呢!”飞行员笑着说,亚历山大在冰块前举起了铁锤。

  为了苦难中的祖国,我扑动蝴蝶的翅膀……

  他半闭双眼,用塞尔维亚语默诵。然后,他挥动铁锤猛砸冰块,冰块很快碎成一片晶莹的碎块,在沙地上迅速溶化,如同飞逝的梦幻。一股沁人心肺的凉气升腾扩散开来,很快被这炎热的空气吞没了。

  “你到底在干什么朋友?”飞行员看着这情景一脸茫然。

  “一种仪式,一种图腾仪式,象你们在火上的舞蹈。”亚历山大擦着汗笑着说。

  “那这仪式,还有你那神秘的咒语,是向你的神祈求什么?”

  “阴雨和大雾,盖住我遥远祖国的阴雨和大雾。”

  ※       ※       ※

  3月29日,贝尔格莱德

  这是卡佳睡得最好的一夜。她新移植的肾脏有排异反应,发起烧来。妈妈让一个当护士的邻居给她注射了从医院带回来的抗排异针剂,她才好了些。更主要的是,昨天晚上爆炸声少多了,只有零星的两三声,公寓楼里的人们也没有半夜钻进地下室呆到天亮。第二天,卡佳才知道原因。 这天早晨卡佳起晚了,因为已是八点多了,外面天还很黑。

  卡佳来到阳台上,看到天阴了,天空灰蒙蒙的,树丛间有缕缕雾气在聚集。

  “上帝啊……” 艾琳娜看到这景象后,低低叫了一声。

  “妈妈,是不是爸爸干的?”

  “不太可能。不过天要是能连阴半个月的话,就有可能是他干的。”

  “爸爸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他是一只蝴蝶,在世界的什么地方扑动翅膀。”

  “哪有他那么难看的蝴蝶?再说,我不喜欢阴天。”

  ※       ※       ※

  3月29日,北约空军1362号作战指令

  发自:    北约盟军空军司令部作战指挥中心

  全文转发:  南欧盟军司令部,美军南欧特遣部队司令部,第六舰队司令部

  EAM来源和NM来源(注1)的M441情报有误(见战场条件数据库ASD119,气象部分),已更正于M483情报。

  由此引起1351,1353,1357号作战指令变动如下。
  以下部分转发前方攻击基地:意大利基地(科米索基地、阿维亚诺基地、利科纳基地、马达莱那岛基地、锡戈内拉基地,布林迪西基地),希腊基地(苏达基地、伊拉克翁基地、雅典基地、敦马科里基地)

  并转发:地中海航空母舰战斗群取消1351指令和1357指令中所有B3类弹药(注2)攻击,目标群:GH56,IIT773, NT4412,BBH091145,LO88,1123RRT,691HJ。(索引见目标数据库TAG471)保留1353指令B3类弹药攻击,目标群:PA851,SSF67(索引同上)1351,1353,1357指令中A2类(注3)攻击指令不变。  以下转发阿维亚诺基地:增加低空观测航次,对保留的B3类弹药攻击进行AF3级效果评估。
  绝密,原件无副本。

  ※       ※       ※

  3月29日,杜布纳
  亚力山大,亚力山大!听着,第二个敏感点已形成,在东经134度和133度,北纬29度和30度围成的区域内飘移,现在移动速度很快,但正在稳定下来。作用方式:剧烈扰动该点的海水。知道吗,它在海上。

  ※       ※       ※

  3月31日,太平洋琉球群岛海面
  海面很平静,象蓝色的缎子。这艘小渔船全速行驶着,航迹拖得很长。

  在船的后甲板上,两个皮肤很黑的冲绳鱼民正在用防水纸包起一捆TNT炸药,并用长长的导线把插在炸药上的电雷管同起爆器连起来。亚力山大在旁边看着他们。他们边干活边聊天,由于亚力山大在旁边,他们说的是口音不正但很流利的英语,他们谈的仍是战争,现在全世界都在谈。 “我觉得这对我们有利,”他们中的一个说,“这开了一个先例,将来朝鲜或台湾有什么事,我们的七七舰队就和美国人的舰空母舰一起浩浩荡荡开过去了,那多威风! ”

  “去他妈的美国人!一看见他们的基地就生气!”

  “你是笨蛋,从小方面考虑,没有基地我们的鱼卖给谁,从大方面说,你是日本人,应该为日本的利益着想。”

  “这要看话怎么说了,岩田君,我和你不一样,你们家十年前才从九洲过来,而我呢,祖祖辈辈都在冲绳,冲绳曾经是一个独立的王国,你们同美国人一样,也是外来者。”

  “广濑君,听听你说的是什么话,那个大田知事不是个东西,他把好多你们这样的人都带坏了……哦,先生,好了。”

  亚历山大把包好的炸药搬到船尾,把卫星电话放在耳边等待着。

  “先生,你如果真想炸到鱼,听我的话,换个方向吧!”

  “我不想炸鱼,只想炸海水。”

  “您花了钱,当然愿意怎么干都行,现在到冲绳来的游客中,您这样的怪人越来越多了。”

  亚历山大,亚历山大!你已经在敏感点上了!扰动海水!!

  亚历山大把炸药抛入海中。

  “当心别让导线缠住螺旋浆!”一个冲绳人大喊,在甲板上盘成一盘的导线迅速放入海中。亚历山大把手指按在起爆按钮上。

  为了苦难中的祖国,我扑动蝴蝶的翅膀……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海下传出,一根高大的水柱从船后三十多米处腾起,在阳光下白花花的水花很耀眼。水柱落下,海面上涌起大大的水包,但很快一切归于平静。

  “我说过您什么也炸不到的。”一个冲绳人看着那块海面说。

  ※       ※       ※

  4月1日,贝尔格莱德
  “妈妈,连着三天阴天了,这次肯定是爸爸干的!”卡佳站在窗前说。

  天上的云层已由前两天的灰白变成了灰黑色,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萨瓦河两边的一白一黑两幢最高建筑的顶部都隐没于云层中,小雨在下着。

  艾琳娜仍然摇摇头,“我更相信是上帝干的。”

  ※       ※       ※

  4月1日,南斯拉夫上空,F117攻击编队目标指示机:“黑美人黑美人,你已到达目标上空。”

  F117:“独眼独眼,目标可视度为零,我高度4500,在云层上方。”

  目标指示机:“我高度1800,在云层下面,刚刚试过激光制导照射,照射点可识别度低于攻击标准,雾太大。”

  F117:“独眼,测试电视制导。“ 目标指示机:“正在测试……黑美人,可识别率刚刚达到攻击标准,你必须穿过云攻击,现在目标上空云底高2000。”

  F117:“我已做好攻击准备,独眼,请记录攻击效果。”

  目标指示机:“黑美人黑美人,不能进入低空!云层下炮火很猛,且发现塔马拉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