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裂在阳光下的世界
一
椿和十二,要好得就像是一个人。
二
如果有一种阳光可以让人变得美好而安宁,那么就应该是中午之后的。椿和十二坐在G市中心广场的大花坛旁,免费的座位,除了要忍受闲散路人的异样眼光,一切都让椿和十二很满意。
十二坐在花坛旁晒太阳,她喜欢看椿在有灰尘的阳光下的笑靥,椿的微笑,让十二觉得这个世界还是美好而温暖的。但如果没有阳光,那即使是最美丽的微笑,也毫无意义。
翻开放在腿上的画册,黑色的背景下,带兔耳的俊美男子,拿着盛有魔水的长颈瓶,天真的眼神里充满了好奇。阳光下,那眼神中所包涵的又不仅仅是好奇而已。阳光让那好奇变得很诡秘。又是阳光,没有了阳光,一切就真的没有意义了么。
十二摇摇头,一直在她旁边吃川味小吃的女孩叫她:“喂,请问你有口纸么?”
十二翻出自己包里的口纸递给她。女孩用纸沾了自己的嘴角,上面有辣椒油的橙色印迹。纸翻一面,她清理里自己的鼻子。十二看着她笑了,然后仰头闭眼。
有阳光的世界真好。
椿喜欢小孩子,周末午后的闲散时光,年轻的妈妈们带着刚来到世界不久的孩子在阳光下晒太阳,聊聊自家孩子的趣事,像是在相互抱怨,但笑在脸上分明是得意的。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把手举得很高,不时摔在地上也不哭,爬起来继续练习。而稍微大一点的孩子,则追逐着嬉闹。椿也追着孩子们,和他们一起玩耍。
她们一起笑闹,这就是个孩子的世界。
“小小蜡笔,穿花衣,红黄蓝绿多美丽……”那纯真的歌谣,承载了多少人的年少时光,又勾起多少人的童年回忆。
三
椿蹲在一个小孩子的面前,向他讨要一张一直在他手里把玩的糖纸。
“你可以把这张糖纸送给姐姐吗?”椿对着孩子微笑,并示意他向十二所在的地方望去,“坐在花坛那里的姐姐心情有些糟糕,姐姐需要一张糖纸去让她开心起来。
孩子朝着十二所在的地方望,眼里满是疑惑。
“那边的姐姐?”
“是的,那边的姐姐。”椿的眼神里带着真挚,她懂得如何用眼睛里的真挚获得孩子的善良。
“喏,给你。”小孩子把糖纸递给椿,然后向他妈妈所在的地方走去,他的妈妈在唤他。
“十二你看。”椿把十二的耳塞取掉,将手掌摊开在十二眼前,“彩色糖纸。”
“这就是你一直和那群孩子一起玩的目的么?”十二接过椿手里的糖纸,她仰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椿,阳光从她的头顶、耳旁和肩膀上跳下来攻击了她的眼睛。很刺目地,阳光让她很想哭。
“也不是,他们让我很快乐。”椿转身面向阳光的方向,她将彩色的透明糖纸举放到眼前,这个世界瞬间变了颜色。十二也照着椿的样子做,她们的世界,转回到另外的时间,那时一起看彩色世界的还有一个人——他是阳光。
“透过彩色透明糖纸看世界,会发现这个世界很美好。”阳光曾经是这么对椿和十二说的。椽和十二一直把那个和阳光相遇的下午记得很牢靠。只是十二更能记得清楚一些,细枝末节,十二的记忆如同她的性格一般细腻入微。而椿,早已是只记得个大概。
“世界上有那么多叫阳光的人,也有那么多个充满阳光的下午三点,怎么我们就只记得那天下午的阳光和那个叫阳光的男孩子呢?”椿边看着彩色糖纸里的世界一边说问。
“因为,我们只认识在2007年11月19日下午在下午三点的阳光下见到的那个叫阳光的人。不是只记得,而是我们只能选择记住他。”十二收起彩色糖纸,世界坠入尘埃。她眼前有很大的色块,那是直视阳光留下的后遗症。
“还记得他是怎么说的么?”
时间回到2007年11月19日下午在下午三点,刚刚下过雨的城市还在一片雨水的湿润中,从云层后面探出脑袋的太阳,在地面上洒开金色的网,椿和十二从避雨的地方走出来,空气的清新让她们很快乐。
穿着白色TEE和蓝色牛仔裤的阳光,就在一切都很美妙的时候,来到了她们面前。他的手里有好看的盒子,里面的秘密被盒子最上方的蝴蝶结封锁起来。
他说:我在为自己做的糖果推销,请你们尝尝。
他把蝴蝶结轻轻扯开,打开盒子,里面的秘密和可爱。椿和十二有兴趣地看看他,再看看静静躺在盒子里,被彩色透明糖纸包裹,用超细丝带扎口的糖果,说:好。
他说:我叫阳光,所以它们叫“阳光の味道”,阳光的味道,怎么样?
椿和十二说:嗯,阳光的味道很美妙。
这是她们隐秘的修辞,说完后的相视一笑却透露了玄机,男孩被阳光和她们羞红了脸。
阳光说:透过彩色透明糖纸看这个世界,会发现这个世界很美妙。
椿和十二照他说的做,世界开始变得五彩斑斓。
四
站在远处的小孩子,即使站在了母亲的身边朝着椿的方向看,也只是看见椿在和一只大大的白色狗熊玩具说话,他的妈妈问他在看什么,为什么不和其他的孩子一起玩。
他说:那边的姐姐好奇怪,她在和狗熊说话。她刚才说她的朋友生气了,她需要一张糖纸哄她开心。
他的母亲说:或许她在打电话吧,你很喜欢那只狗熊吗?
他说:不是的。
孩子的母亲不再理会他,和旁边别的母亲继续她们的抱怨及炫耀。而孩子,依旧皱着眉头,望着远处的椿和十二所在的地方,那只大大的狗熊,其实也很可爱。
椿和十二的手机放在大理石的花坛上,十二的手机待机画面还是“Coming sunshine”。不一会椿的手机响起,,她接起电话,听了一会儿然后说:“十二在对着一只狗熊说话,远处有一个小男孩在看着我们,右边的女孩子吃川味小吃到掉眼泪,刚刚学会走路的小孩子都在我们面前举着手走路,而我,在和一个傻瓜讲电话……”
十二对椿的电话内容感到很悻悻,塞好耳塞,里面的歌曲还在继续:让我们乘着阳光,带着希望……
又是阳光。十二一直都不愿意去回忆有关阳光的事情,因为她相信,一旦回忆了,那么他就再也不会出现在她面前了。而她也相信,突然消失的人,会在某一天再次捧着自制的糖果出现在她面前的。
时间只是个讨人嫌的问题而已。
作为高中生的椿和十二,只有周日才能有属于自己的时间。她们都不愿意呆在家里。
椿说:家里太安静了。
十二说:家里很吵。
于是她们每个周日都会出来。在太阳正空的时候开始坐在中心广场的不同人群当中,看着各色人们在这露天的舞台上演出自己的戏码。跳脱画面之外,椿和十二喜欢这样消耗时间。
直到太阳落到高大的建筑后面,然后起身回家。当太阳再次生起,她们又要遁入庸碌。而自从阳光出现在某一次的周日午后,她们便更坚定了周日出来晒太阳的信念,值得庆幸的是,从遇见阳光那天开始,这座城市就没有下过一次雨。
认识阳光一百天,见过阳光十三次,每次都是在周日下午三点的时候,他总带上自制的糖果,推荐新的口味,然后一起看彩色糖之后面的世界,和那些他们能够共同看见的东西。椿和十二爱彩纸后面的世界,也很爱把这样一个世界带给她们的这个男孩子。
说认识只是知道他的名字,说见过也只是十三个钟头,了解的也都不涉及个人。
其实也还是陌生人而已。
但为什么他要在见了她们第十三次的时候,送她们玫瑰花?
他说:因为椿和十二是第一个愿意尝我做的糖果的人,这花了表心意而已。
只是表达谢意而已。
不过,暗恋着阳光的椿和十二,却把他的玫瑰花,当作是小王子的表白。
五
在第十四次见面前的周六夜晚椿和十二在家里看了一部冷僻的电影,名字是花眼。因为喜欢一个出演的演员,所以收集她的每一部电影。电影里喜欢的演员没有很多镜头,但有几个属于其他演员的镜头,椿和十二都记住了。
女子睡醒时是半夜,她的窗帘忘记拉上,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史无前例的真实呈现在她面前。她站在窗前看着,画面没有声音。然而天上突然下雨了,很大很大的雨,打在窗台上的花草间,溅落在窗前的桌面上,沾湿了摊开的杂志。
分明的水珠。
她打着伞出去,透明的雨伞让她可以看到雨水的出处。她看见的,是拿着撒水壶的男友,他站在天台上,叫她的名字。
“雨”停下来,他从天台下来走到她身边,他说:我们结婚吧。
然后拥抱在明月之下。
这也是结局,出人意料的结局。长的镜头把距离拉得很远,画面在那瞬间被定格,寂寂无声。
长久的沉默之后,十二将画面跳转,综艺娱乐节目滥俗到了让人恶心的境地,椿皱了皱眉头,说:关了吧。
于是空间内再次陷入沉默。
天气预报的短信说周日会下雨,椿和十二都没有去理会它。阳光送的玫瑰花在墙上倒挂着风干,那是他们坚持见面的约定。风雨无阻吧。
可是,第十四次的见面,没有阳光,下着雨的广场上,稀稀落落的陌生人无声地从她们身边走过。透过透明的雨伞,椿和十二看见了雨水的出处——那本该是阳光拨撒的地方。这场雨像是一场告别,如同阳光突然降临在她们面前之前的那场雨。
椿握了一下十二冰冷的手,说:他不会再出现了吧?
椿和电话那边的人结束通话是三点十五分,阳光还是没有出现。十二说:我想去看场电影。
椿说:好啊。
然后椿抱上十二身边的大狗熊离开。那一直注视着她们的小孩看见椿只是一个人,于是拉了拉身边母亲的衣脚,说:那个姐姐是个骗子!她抢走了我的糖纸!
正聊在兴头上的母亲不耐烦的说了句:你怎么那么小气嘛,就一张糖纸,回头让你爸买一堆糖……
小孩很不解,为什么那个大姐姐她有了一个那么大的狗熊了,还要一张那么破的糖纸。而且那糖纸还是他舔过的——那是一种很好吃的夹心糖果,攒在手心里不舍得吃,手心的温度化掉了它巧克力的外衣。
但最后还是把它吃了。
孩子摇摇头,想不通的事情就不再想了。他跑去融入那一堆陌生的小伙伴,就像椿融入他们时一样。
六
电影散场后亮灯,电影院里只有椿和十二,和管理员。
管理员站在员工工作室门口,对着里面的人说:这电影上映到现在,也就几个人来看,我看那么几遍也没看明白到底在讲什么。
椿和十二感到诧异。这部电影,分明比预计的精彩。
进电梯后,十二说:以后看电影的时候你不要一直说话了,那会影响到其他人。
椿说:好的。那……电影散场了,你就忘了阳光吧,他不会再出现了。
十二说:我也该走了,你一个人要好好的。
电梯“叮”地一声后开门,椿和十二走出来。
站在站台上,椿带着耳塞听着林肯乐队的叫嚣,身边坐在推车里的小孩子不停地在扯椿皮带上的流苏,她不管,总之车快来了。迎面走来一个同班的女生,和她的朋友。
椿说:你好啊绘佳。
被叫做绘佳的女孩子不自然地笑了笑,说:呃,你一个人出来啊椿和?
椿说:是啊。
绘佳不再说话,拉着朋友走到站台另一边。
“她叫椿和?”
“嗯。椿和十二。她的名字就和她的人一样奇怪。”
“这名字很有个性啊。”
“是啊,成天自言自语的,和个疯子似的,真够有个性的。”
“真的假的?”
“听她以前的同学说的,现在和我一个班的乐童,她说椿和有妄想症,还神经**。”
……
公车停在椿的面前,椿和十二快速的走上去,这不是她要等的公车,但它们都可以带她快速远去。远离流言与蜚语。
七
其实椿和十二,就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