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花饭》是朱川凑人的作品,讲了一个女孩生死轮回的故事:一位少女因故死亡后,转世成为一个美丽的小女孩,与父母、哥哥在另一个家庭幸福地生活着。然而记忆却没有随死亡而消逝,所以她与哥哥跑到遥远的省城看望自己前世的父亲。这位父亲因为伤心而绝食,终日靠清水过活,已经衰老成一具活骷髅。为了安慰可怜的老父亲,小女孩按照自己前世的游戏喜好,用花瓣做成一碗饭,暗示他要好好活着.
发现我比较喜欢这一类温情又有一点点诡异的奇幻小说诶~这一篇纯属支持lg工作~

特意找的比较完整,几乎没有删节的版本。另外有一个版本有删节和编辑,以第三人称翻的,女孩的名字翻作芙美子,哥哥叫加藤俊树。
1
富子出生那天的情景,至今我还清楚地记得。
那时我正坐在市立医院的候诊大厅椅子上看着一部NHK的木偶剧。在这之前我是一直守在分娩室前的,只是一直没有母亲生产的消息,于是便懒洋洋地坐到大厅里了。
父亲则完全失去了他平日的矜持,一直在医院门口的烟灰筒与分娩室之间来来回回地徘徊不停,活脱脱地像一架大座钟钟摆的来回晃动。
“都已两个小时了,怎么还不快些生呀。”
“已经两点半了,怎么说也该是时候了。”
“都过了三个小时了,真的不会出什么事吧。”
父亲每次从我面前晃过,嘴里总是这么唠叨着。其实我当时才只有三岁,对着一个娃娃这样瞎嘀咕无非是对牛弹琴。但此时此刻也许对父亲来说,只有我才是他唯一的解烦对象。
现在看到的当时的母婴手册上记录的分娩时间是:六时四十五分。
父亲被看护妇(当时人们都将护士称为看护妇)叫着,慌里慌张地奔到分娩室前,只见看护妇低声与他说了几句话,父亲便振臂挥拳地欢呼起了 “太好了”,然后迈着慢跑似的奇妙步伐回到我面前,小眼睛暴着熠熠的光彩,兴奋地嚷道:
“俊树,生啦!是女的!你有妹妹啦!”
说句老实话,当时我一片茫然,只是从父亲那超乎寻常的喜悦中才隐约感到发生了什么大事。
父亲是个性格开朗活泼的汉子,什么事情都喜欢夸大,平时一张嘴就是奇谈怪论不断,怎么说呢,就是唱摇篮曲哄孩子也像是跟说相声一般。唉!所谓的百分之百的大阪汉子。就是这样的人,拿他没有办法的。
可是,眼前父亲的表情却一改平时的开朗活泼,而是哭丧着——不,确切地说是眼眶里饱含着泪水,却死命挤出笑脸的表情。也许是激动得忘乎所以了,父亲一把拖住我的手奔出医院大门,连声高叫起“万岁”来。
这情景与父亲平时的举动实在大相径庭,于是我也觉得是碰到喜事了,拼命扯着嗓子跟父亲大喊起“万岁”来。
这是事后听说的:当时在医院大门口,我们父子俩大叫“万岁”的声音连躺在产房里的母亲也听得一清二楚的呢。
这是所规模不小的市立医院,一定还住着其他的重病人。我们俩这样大声叫嚷,肯定被人认为神经有毛病。
听着我们的叫唤,也许会使人认为生女孩实在是件不容易的事吧。
总算指示来了,马上与父亲一起去了新生婴儿室,怀着忐忑的心情等了一会儿,只见一位年轻的看护妇抱着一个婴儿,放进玻璃做的婴儿箱里。这就是我的富子妹妹,隔着一层玻璃,我们初次见面了。
很遗憾,我对妹妹的第一印象是觉得并不怎么可爱。只感到就像通天阁大阪市中心著名的观光塔。上挂着的那幅“福神”的广告,脸生得怪怪的……也许刚出生的婴儿都是这副模样吧。
可是父亲却与我正相反,那表情就像是在看一块金砖,脸贴着玻璃目不转睛,嘴里还痴痴地嘀咕着:
“好漂亮哪……我的女儿,如此美丽的孩子,真是举世无双啊!”
俗话说瘌痢头儿子自家好。父亲当时的心情便是这俗话的真实写照。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那一刻,对于父亲来说绝对是人生的幸福顶点。
过了才两年,父亲刚满三十岁,年纪轻轻的就过世了。他是死于一起交通事故,由于长时间的驾驶,他的卡车在高速公路上撞车了。
父亲的死可以说是干脆利落,因为是一瞬间的事情,他是不会、也来不及感到痛苦和遗憾的。
从那以后,母亲便独自挑起了抚养我们的担子。她是个要强的女人,决心靠自力更生把我和妹妹抚养成人,所以什么重活、苦活,她都毫无怨言地承受了下来。
生活是清苦的,但现在回想起来,有着一对儿女的家庭却充满着天伦之乐。当然这天伦之乐只是事过境迁后的回想而已,实际的岁月,说实话,还是非常艰辛困苦的——而且还有着很多不堪回首的记忆。
特别是我妹妹富子,有一件事是我终生难忘的。
2
做哥哥也许是这个世界上最倒霉的角色,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有了一个妹妹,对我来说简直没一丁点儿的好处——不相信,谁去与我的富子妹妹打一天交道,便一定会与我同感。
两岁,或是三岁的时候,妹妹确实是很逗人喜爱的。只要一想起她那奶声奶气地叫着我“哥哥,哥哥”,像一团影子似的围着我转的情景,直到现在我还会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眼珠子黑亮照人,脸蛋儿白嫩逗人,每当有人夸奖俊树的妹妹真可爱呀……我就像自己受了夸奖,心里甜得灌了蜜似的。
如此可爱讨人喜欢的富子发生变化是在一个冬天的夜里,我记得那一年她是四岁。
当时我们刚搬了家,从比较宽敞的文化住宅日本一种供平民居住的公房。搬到一间只有十平方多一点的工房里,一家三口挤在一块。因为父亲过世后,母亲的收入连相对宽敞的文化住宅的租金也支付不起了。
晚上睡觉,三人便在塌塌米上排成一个川字。被子只有两套,寒冬腊月,三人便拥挤在一起用身子取暧。我当时已是小学二年级的学生了,不过对三人两床被子的生活倒也不觉得特别的苦恼。
那天夜里我起来上厕所。
母亲白天太累了,睡得很熟,还打着微微的呼噜。寒风吹得窗子格嗒格嗒响,要从热烘烘的被窝里出来实在是件很苦的事情。
终于下定决心冲到厕所里,完事后赶紧重新钻入被窝,这时我突然发现躺在母亲身边的富子猛地坐了起来。
“怎么啦!”我吃惊地问道。
富子则一脸的睡眼腥松茫然地看着我:“哥哥……富子我呀,刚才,在一个好黑好黑的地方哪。”
“什么呀,在说梦话吧!”
也许是做梦呢,我这么认为。
“富子我呀,在那好黑好黑的地方,洗澡呢,卟噜噜、卟噜噜地冒着水泡,我一会儿浮起来,一会儿沉下去。”
“你,别是尿床了吧。”
我这样说着,用手去富子身下摸了摸,被褥干干的。
“富子我呀,好害怕呀。妈妈,哥哥,都不见了。”
这样听着,我只觉黑暗中富子的表情怪怪的,好像是在笑,不是平平常常的笑,是“嘿嘿嘿”那种诡秘的怪笑。
有点不正常呀。
我这样思忖着,富子却冲着被子呕吐起来了。用手摸了一下她的额头,烫得就像取暖器。马上叫醒了母亲,迷迷糊糊醒来的母亲毫不犹豫地立刻叫来了救护车。
富子马上住进了医院,诊断下来,倒不是什么大毛病,只是感冒发烧而已。三天后便痊愈了。可是,问题却产生了,出院以后,我总觉得富子与以前的她有些不同。
到了夜里,她会不开灯一个人在房里呆坐,有时又发现她将什么东西藏藏掩掩。我和母亲问她话,她也总是很不耐烦地三言两语地敷衍了事。平时喜欢的点心糖果也不太爱吃了,还有以前每天必须玩的木偶游戏也不感兴趣了——所有这一切都明显地与生病以前的富子大不一样了。
“小孩子嘛,伤风感冒的,好了就没问题了,不用担心的。”
同住一幢房子的一位单身大娘这样劝慰我母亲,可我们却感到问题好像并不这么简单,总觉得富子自从生病后,一下子就不是四岁的孩子了,长大了许多,那些孩子的可爱之处也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会不会,高烧把脑子烧坏了吧。”
母亲这样担心着。说实在的我也有这样的想法。如果不这样的话,富子如此之大的变化就无从解释——当时尽管我自己还是个孩子,但却能明显地感到这一点,因为我的妹妹,富子那次的变化实在是太大了。
富子变得十分任性也是在那个时候。
本来,富子作为一个小孩子的撒娇任性,对我和母亲来说应该不是件讨厌的事,有时应该说还是颇惹人喜爱的。
然而,富子当时的任性则不同了,没有一点的理性,不问场合,不管原由,完完全全是一种自我歇斯底里的发作。也许有人会说这是孩子脾气,可我却认为不,富子的任性已不是脾气两字可以解释得了的。
例如她从保育所逃走的那件事。那天老师一个不当心,她便不见了,整个保育所一下子混乱起来,母亲也被从单位里叫了去,又是上pol.ice署,又是去市政府广播找人,大家都为她着急得不得了,可到了傍晚,她却若无其事地一个人回到保育所来了。问她去哪里了,她回答说去了以前跟母亲去过的附近的一处街心花园,感到很好玩,于是便玩了一会。她说得轻描淡写,可大家听了着实倒吸一口冷气。附近的花园,那可要穿过好几条车水马龙的大马路呢,一个小娃娃,多危险啊!
这样的富子,一刻不盯着她,保不定就会出什么岔子。而我家除了母亲就只有我了。于是,时时刻刻看住妹妹,便成了我这个哥哥当仁不让的工作。说心里话,我对这工作可是十分不乐意的。
富子妹妹所有的行动就只想着她自己,与朋友交往有什么事不对自己的心思,便一概拒绝,不加理睬。即使全体同学都玩捉迷藏,她也会独自一人去沙坑里堆小山玩。
自从担当起看护富子的工作后,我便不再有自己玩耍的乐趣了,每天只能与这位任性的妹妹形影不离。
说起来,富子很少有像模像样小孩子玩的游戏。不过只有一种游戏,是有些孩子气的,就是制作“花草便当”。具体说就是去野地里摘一些花草,将这些花草当作什么食品,盛放到玩具饭盒里。陪她反反复复地玩这种游戏,对我这个高小马上要升初中的男孩来说,委实是在受罪。
可是不陪她不行,每次她做好“花草便当”,我还得用树枝制成的筷子像模像样地吃得很愉快,否则她便会不高兴。为此我少不了被自己的朋友冷嘲热讽。
由于这些原因,我开始讨厌起富子来,有时心里诅咒,这个臭丫头没人理她才好呢!但实际上一听到别的女孩子说不想与富子一起玩,作为哥哥,我心里就不受用了。
我开始憎恨起早逝的父亲来。
如果父亲不死,我家就一定不会是这个样子。母亲可以呆在家里,富子就不用我照管了,我可以玩自己想玩的东西,干自己想干的事情。
如果是这样,那该是多么幸福呀。
孩子时我老是这样梦想的。所有的一切,罪魁祸首就是父亲。想到伤心处,我好几次对着墙上戴鸭舌帽的父亲遗像恨恨地瞪眼睛。
然而到最后,父亲的话语总又会响起在耳边,于是万般的怨恨便化成了继续照管妹妹的动力。
“听好啦,俊树,你从今天起,做哥哥啦。无论什么时候,你都要保护好你的这个妹妹呀,这可是你当哥哥的责任!”
这是父亲的话,是富子出生那天父亲对我讲的话。
当时我还不满四岁,可父亲的这句话却已经牢牢地铭记在心里了。隔着玻璃,望着妹妹那张“福神”似的小脸,我曾经被父亲的这句话激动得热泪盈眶。
有什么办法呢?哥哥,或者姐姐,是这世界上最最倒霉的差事呀!
3
“哥哥,这个,怎么念呀?”
应该是富子马上要进小学读书的时候吧,那天我正玩电子游戏机玩到兴头上,富子将一张纸塞到了我的眼前,我只好停下游戏,朝那纸上瞟了一眼,一瞬间的感觉是一串什么记号。
“什么呀,这些东西?”
我拿过纸片,横过来竖过去地端详了好一会,最后总算搞清楚了,那弯弯扭扭的一串记号是汉字“彦根”两个字。也许是那字又脏又模糊的缘故,我一下子竟没有认出来。
“这是两个汉字,读‘HIKONE’,是一个地方的名称。”
“HIKONE,在哪里呀?”
“在滋贺县呢。”
“是不是在海边呀?”
“傻丫头,滋贺县怎么会在海边呀,湖倒是有的,叫琵琶湖。”
“那么也有古城堡?”
“那个……应该有吧。”
按当时的年纪,我自己也吃不准,其实在彦根确实有一座井伊直弼居住过的古城堡,名字就叫做彦根城。
“HIKONE,远不远呢?”
“很远。”我重新回头玩起游戏机,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着妹妹。
我们家一直住在东大阪市,乘火车到彦根要换好几趟车,花将近两小时的时间。现在看来并不太远的地方,在孩时可是一个大洋彼岸般的遥远的地名。妹妹为什么会对那地方感兴趣?这些问题当然不是我一个孩子所能明白的。然而,自那以后过了一年吧,在一个春日发生的一桩事情,却使我对那地方产生了刻骨铭心终生难忘的印象。
富子进小学读书后,我的生活稍微有了些从容的感觉。
因为富子在学校有了她自己的朋友,调皮任性也比以前收敛了些,我不必一天二十四小时看着她了。
于是我抓紧时间玩,一放学回家扔下书包便出去,星期天、假日更是早上九点离开家门(连午饭也忘记吃),一直疯到天黑才归家——人简直就像一颗子弹,一天到处乱窜,绝无停顿。
特别是当时家庭游戏机刚刚上市,家家户户的孩子几乎都乐此不疲,我当然也成了游戏机的俘虏,有谁买了一盘新游戏卡,我便会不顾一切地冲到他家里,软缠硬磨着一定要玩上一把才过瘾。
这一天,我照例在小朋友家里玩了个够。什么“大力水手”、“黑猩王”、“超级玛利”,这些游戏让我在回家的一路上还兴奋不已。我还清楚地记得,那是富子小学一年级那一年二月份某一天的事情。
我一踏进家门,母亲冲着我便问道:“你没和富子在一起呀?”
“没有呀,我在樱井家和他一起玩游戏机来着。”
如今也一样——我们住的那个街道每天傍晚要放报时音乐,这是提醒在外面玩耍的孩子们天要黑了,赶紧回家。放音乐的时间冬天与夏天是不同的,夏天五时,冬天由于日短提早一小时,所以那天应该是傍晚四时音乐便响起来了。
不过,我是不把那音乐当回事的,总是由着自己的性子玩到六时才回家。母亲下班一般都在五时半左右,我晚些回家她也不太责怪我。
“我以为她是和你在一起呢……那么,富子哪里去了呢?”
“我不知道呀。”
这才意识到,这天我回家放书包时也没见到富子的人影,她比我早下课,应该先到家的。我倒是注意到她的红皮书包放在桌子上,于是以为她回家后又出去玩了,丝毫没存什么疑心,便去了朋友家玩耍。
“天都黑了,还不回家,奇怪。”
母亲说得对,外面天完全暗了,富子是个任性的孩子,所以母亲对她是十分严格的,平时要求她听到傍晚报时音乐后绝对马上回家……可是今天……
母亲的脸色有些苍白了,拿着电话向富子不多的几位小朋友家打听情况,可大家的回答都是这天富子没来过。
“我出去找一下,你在家里看着。”
母亲匆匆忙忙地关照了我一句,便出门去了。
“富子到哪里去了呢?”
我心里一点也没底,因为迄今为止,富子这么晚不回家的事是没有的。
“被车子碰伤了吧。”
“被什么坏人拐走了吧。”
总是些不祥的念头在脑子里回旋。心里是一个劲地否定,但又不得不承认,这种可能性是绝不会等于零的。
远处传来的救护车声音听起来如雷贯耳,只感到车上载着的一定是自己的妹妹。
为了抑制心中的烦燥,也为了找些什么线索,我踱到富子的写字桌前。这张桌子是她入学时买的,还崭新崭新的,就像刚从店里搬来似的,与我那张贴满各种杂志图片的书桌相比真有天壤之别。书桌整理得干干净净,实在不能相信出自一个小学一年级女孩子之手。
我的目光停在书架最前面一排书上。书里夹着一本笔记本,是中奖的赠品,封面是KITTY猫。我漫不经心地拿到手里,打开一看:
“什么呀,这……”
我不由地自言自语地叫了起来。
小学一年级女生的笔记本里,大抵是画些人儿猫儿狗儿什么的。
可是,富子的笔记本里却看不见一张这样的儿童画。翻过去,几乎有三分之一是空白。突然,在中间的一页上,突兀地显出几个大字来。
“繁田喜代美,繁田喜代美,繁田喜代美”
不会错,这字迹是富子写的。但不可思议的是,她写的竟是汉字。特别是“繁”字、“喜”字,绝对不是一年级学生能书写的。
而且这字又不像是照着什么地方描下来的,确确实实是一笔一画写出来的。这是一个人的名字。
如果这是自己的名字,每天练习也许还能写得出来。譬如说富子能将她自己的姓“加藤”两个汉字写下来,那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可是这繁田喜代美又是谁呢?这是个女人的名字,可我的记忆中确实想不起来有这么一个人,记得富子的班主任老师也不叫这名字。
我脑子里问号一串,手里则继续翻着笔记本,又是好几页空白,接着又出现一串人名。算了一算,正好在笔记本的正中一页。
名字是靠右边竖写的,其中一个是“加藤俊树”,这一目了然,是我的名字,下面两个是“卿平”、“裕子”,这也是明白的,是父亲与母亲的名字。
再看左侧,写着的人名则都莫名其妙了,一连串的“繁田仁”、“繁田花”、“繁田宏一”、“繁田房江”,最后一个是“繁田喜代美”。
很明显这是繁田一家人的姓名。同一页上,右边写着我们一家的姓名,左边写着陌生人家的姓名,而且右边我们加藤一家姓名中却没有富子自己的姓名,这是为什么呢?
“这是怎么回事呀?繁田又是什么人呢?”
我扭着脖子苦思冥想起来,突然大门口桌子上的电话铃响了。我吓了一跳,回过神来才想起母亲出去了,于是赶紧慌慌张张地去接电话。
脑子里又浮起了刚才那救护车的叫声。是富子被车子撞上了……
“喂喂,是加藤家吗?”
话筒里传来了一个四十岁左右男人平和的声音,他自我介绍说是京都一个火车站的工作人员。
“你们家有没有一个叫富子的小女孩呀?”
听着话筒里的问话,我的腿不由自主地抖得厉害。肯定是妹妹被火车撞上了,我心里这么认定。然而传来的声音仍然是平和中掺着亲切,而且没有一丝的紧张:
“爸爸,或者妈妈,在家吗?”
“都不在家,有什么事请对我讲。”
“其实呀,富子小朋友……”
总算搞清楚,富子是迷路了,现在车站工作人员将她保护起来了。
“好像她想去什么地方,可是坐错了火车。”
车站工作人员说着将电话交给了富子。
“哥哥?我是富子呀,我迷路了呢。”
哭也好,害怕也好,作为一个小女孩都是应该的,可电话里,富子的声音却异常镇静,而且一点也不顾忌人家为她担了多少心,她的行为给家人带来了多少的不安。
“傻屁!”
我一下子血冲脑门,对着话筒怒吼了起来。
这以后,当然母亲赶到那车站去将妹妹接回家。我也想跟着一起去,可母亲认为多去一个人白白浪费车票,所以我只能在家呆着。
富子被母亲领回家已是十时多了,脸蛋上挂着泪痕,也许路上受了母亲非常严厉的训斥吧。我知道直性子的母亲是按捺不住自己的脾气的。
“真拿她没办法呀!”
母亲将富子安置进被窝,不由独自一人深深叹了口气:
“说是跟在大人后面混过了检票口,想乘火车玩玩的,糊里糊涂换了几辆车,回来的路就不认识了。”
妹妹真是的,怎么能如此不知深浅。我听了母亲的话,心里这样感叹。富子很像我,个子小小的,跟在大人后面要混进车站很容易,可她就是要坐火车玩,也应该乘环城线,这样可以只在城里兜圈子,不会迷路,万不该随心所欲瞎坐车。她是怎样换着车竟到了京都的呢?唉,我的这位富子妹妹呀,看来真是个不安分的小姑娘!
4
我讲出她心里的秘密是在她迷路后几天的事情。这真是个骇人听闻的秘密。
自从上次富子一个人乱乘火车迷路以后,母亲便觉得还是不能任其自由,要我还像以前一样整天看护她,这下我可惨了,虽说道理明白,这是做哥哥的责任,可心里总有些不情愿。
我家里有游戏机,可以把朋友叫到家里来玩,但我所有的游戏卡都过时了,不好意思邀朋友。如果带富子去朋友家,人家倒不会说什么,但我自己知道,我这个妹妹不是个省油的灯,绝对没有酒吧陪酒女郎的涵养。她当然不会对我们的游戏感兴趣,会在我们兴致勃勃的时候伸个懒腰,再打个响亮的大哈欠,让我的朋友们大扫其兴。
考虑再三,放学后我只好什么地方也不去,呆在家里陪富子消磨时间。
“哥哥与樱井吵架了吧?”
平时我一到家便像没笼头的马一样马上跑去樱井家,这两天老老实实呆在家里,富子也察觉了,便这样问我。
“没有……吵什么架呀。”
“可是,昨天,今天,怎么不去他家玩啦?”
“天冷,不想出去。”
我与富子一起钻入电热桌,打开电视看今晚的节目。
“这可不像哥哥你平时的样子呀。”
果然是自己的妹妹,太知道我的秉性了——为了玩到游戏,还管什么天气冷不冷?
“还是都是为了你呀。”
我话都冲到了嘴边,但还是强忍住了。我实在不忍心让妹妹为此而心情不愉快。
改变一下话题吧,我这样想着,主动问道:
“那个,繁田喜代美,是谁呀?”
我尽量说得轻描淡写,可富子听了还是如闻惊雷。
“哥哥……你怎么、知道这名字的?”
“不好意思啊,其实是在你迷路的那天,想找找有没有你出走的线索,便翻看了你的笔记本,无意中看到的。——那样难写的汉字,你倒能写下来,特别是那‘繁’字,我也写不好呢。”
我这样解释着,富子嘴边浮出些许羞涩的微笑,这毋宁说是一种非常难堪的表情。
“另外还有几位姓繁田的名字。这繁田到底是你什么人呀,我怎么不认识呢?是你朋友吗?”
“不,不是朋友!”
“啊,我明白了,是男同学的名字,是你心里喜欢的男同学吧。”
我贼忒兮兮地笑了起来。富子却只是冷冷地用鼻子哼了一下,完全是不屑一顾的、作为妹妹绝不该有的高傲态度。
“那,是什么人呀?”
我马上收敛起来,一本正经地问。然而毕竟自己还是孩子,感情的控制远远没有达到大人的水平,那质问听起来就显得苍白无力了。
“你这样对我讲话,我想说也不告诉你了。”
富子完全与我相反,语调十分地沉着有力。
“这丫头,真的只是个七岁的孩子?”
以前也有过的疑问,又一次在我的头脑里闪现了。
“怪我声音太响,不好意思啦。可你得告诉我情由呀。”
我不由得态度软了下来。我太知道她的性格了,对她来硬的,她是只会对你嗤之以鼻,不理不睬的。
“那么……告诉你了,可你得保证不许打岔呀。”
“好的,我保证绝对不打岔。”
我嘴里这样答应,其实心里却不明白,富子所说的“不许打岔”这话的意思是什么。
“我,好像前世时的名字,叫繁田喜代美呢。”
富子表情十分神秘,语调怪怪地说道。
我迫不及待打断了她的话头。
“你这是在说梦话啊!”
“好呀,说好不打岔的,怎么啦!”
唉,“不许打岔”原来是不许我说话呀!这时我才真正明白了富子那句话的意思。
我只好耐心地听完富子的叙述。然而脑子里却只是一片空白。绝对的,碰上谁都一样,自己眼前活生生的一个妹妹,突然会是什么陌生人的前世转胎,谁的脑子一下子转得过来呢。
“我小时候,一直做着相同的奇怪的梦,好像是在大海边上,和一些陌生的大人小孩一起玩耍……”
大人中有一对中年人夫妇,男的长得十分富态,身材魁梧,女的身材苗条,笑容慈祥。
另外还有一个中学生似的男孩,一个小学四年级左右的女孩,据富子说他们经常与她一起玩耍,他们管她叫代美,看来应该是他们的妹妹。
“富子,这是什么地方看来的电影吧。是小时候的电影出现在你梦里了吧。”
“起先我也这样想的,可后来想想不对,这梦是反反复复的,有完全一模一样的,也有地方不同。人物是相同的,那对中年夫妇,男的我管他叫爸爸,女的我管她叫妈妈呢。”
听到这里,我心里不由有些不舒服了,可富子还在滔滔不绝地讲:
“还有那中学生,是我哥哥,叫宏一,小学生是我姐姐,叫房江,他们 ‘喜代美、喜代美’地叫我,叫得可亲切呢。哥哥成绩很好,他说长大了要当博士呢,姐姐的画画得好棒,将来一定是位画家呢。”
“所以……这一切都是电影或者电视剧里的故事,是小时候看的,自己已经忘记了,晚上梦里就再现了。”
“不对的,我每次做梦,他们都长大的呢。譬如我哥哥,一开始梦见他还是个孩子,以后每次梦见他都长大的呢。”
“尽说蠢话。”
会有这样的梦?我心里一个劲地犯疑。尽管感到富子不是存心糊弄我,可还是忍不住想揍她一顿。真是个忘恩负义的丫头,我和母亲这样地爱护她,她竟老在做别人家庭里的幸福梦。
“可是,梦里你自己多大了呢?”我忍住冲动问富子。
“我呀……一开始很小的,慢慢大起来了,像你现在这么大了,又成了中学生,成了一位大小姐,后来高中毕业了,去百货公司当了名电梯司乘小姐,穿着漂亮的制服为客人服务,‘现在朝上,现在朝下’,好神气呢。”
富子说到这里,真的从电热桌里抽出身来,站直了学着司乘小姐的样子。虽说还是个孩子,可一举一动却十分像样。
“前世转胎”这句话我是听说过的,因为在好多儿童读物里都读到过。
据书里说,譬如有个小孩某一天突然会说外国话了,那么他前世就是这个国家的人。又譬如,一个人突然说出某个城镇街道的许多细节来,去那里调查,确如其说,那么这个人前世就应该是那地方的人了、。
孩子们大多喜欢看这样的故事,我是孩子,当然也喜欢,鬼神我相信,尼斯湖怪兽我相信,飞碟我也相信。电视里只要有这样的节目,我便会目不转睛地沉醉其间。
可是,这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的家里就另当别论了,富子的话,我终于还是不能相信。不,也许是不想相信。
“这么说,上次你独自乘火车,去京都……”
我想问富子是不是想一个人去找她前世的父母兄姊,可话到嘴边又咽住了,因为这样问等于承认富子讲的话我都相信了。
“确实是的,一点不错。”
有些不好意思,可富子的回答是干脆利落的。
“梦里的家附近有大海,有城堡,却不像是很乡下的地方,我那家是古色古香的建筑,附近有平常的房子和店铺,还有火车在奔跑……附近有一座不小的火车站,站牌上写着‘彦根’两个大字。”
我想起好久以前富子给我看的那张脏兮兮的纸条,一瞬间背上阵阵发冷。
“富子……如果,你的话当真的话,那么那个叫繁田喜代美的姑娘应该已经死了吧?”
我诚恐诚惶的问道。
“是的,是被坏人杀死的。”
这样说着,富子背过身去,指着自己后心部的地方说道:
“那天代美在电梯里,感到边上有一个怪怪的人,目光游移不定的,好像是吸毒者。她心里有些害怕,但想到电梯里还有许多人,就壮起胆子背对着那人。然而,突然背心里感到被扎了一下子,也不是很痛,只像是被棒球的球棒击了一下,便有好多好多热乎乎的东西从背心朝外涌……”
我突然脑海里闪动了一下,那是富子还在襁褓的时候,一天洗完澡,母亲在为她擦痱子粉。
“你看呀,俊树,这丫头一定是天使投胎呢。瞧这背中间,有插羽毛的孔痕呢。”
是的,想起来了,富子的背心靠左侧有一条水滴似的小孔印痕。
“这孔痕,怎么光左边有呀?”
我当时还如此疑问过。
“光左边有,也很难得啊!”
紧接着我的话兴奋地嚷嚷的,是父亲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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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韩阙 于 2008-6-30 00:17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