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模范情书
据说,男人最想当的动物,排名第一的是狮子。我也想当狮子,雄狮,圈一块领地,领成千上万的母狮子,白天抓内蒙古小肥羊,晚上抓新西兰肥牛,早晨嘛,喝牦牛骨髓壮骨粉。吃饱了就思淫欲,天天和不同的母狮子探讨生理结构。
潘小琴要是母狮子就好了——我上课时这样幻想——潘小琴是我们草原最高贵的母狮子,我天天抓蚂蚱给她玩,玩累了就在草地上看星星。潘小琴躺我怀里,比大熊猫都温顺。我不能闲着,手啊,嘴啊,一齐朝潘小琴身上招呼——真乃——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流氓。
正幸福得晕头转向呢,肩膀上挨了一拳——潘小琴打的。我一抬头,下课了。潘小琴说,你就睡吧,你就睡吧,早晚睡成猪头三。咬牙切齿的,恨铁不成钢。我定了定神,眨了眨眼睛,说,潘小琴,你喜欢草原吗?
潘小琴看我真像看狮子,把脸凑近我,盯着看了足有一分钟,然后说,你不会是做梦把我变成牧民了吧?我说,没有,我把你变成了母狮子。潘小琴愠怒,收拾起书本头也没回。我在后面喊,潘小琴,你脸上长了两个小疱。潘小琴的声音从教室外传来:不——用——你——管。
一般女人说“不用你管”的时候,都是想叫你赶紧管管,晚了都不愿意。我一路小跑来到校外的药店,买了一管“消刺灵”。下午上课前,潘小琴来了,我把药递给她,我说,这药我抹过,很管用。潘小琴撇撇嘴说,谁稀罕——一般女人说“谁稀罕”的时候,都是表示,她十分稀罕。下午放学,潘小琴终于说,谢谢你啊,脸上可算有了点笑模样。潘小琴说,为了表示感谢,我请你吃面条吧。我假装矜持。潘小琴说,怎么,还不愿意呀。我说,愿意愿意愿意——差点都管她叫姑奶奶了。生平第一次和女孩单独吃饭,挺心惊胆战的。都不太会用嘴了。潘小琴说,吃呀,你傻笑什么呀?我说,我想起草原了。潘小琴说,我有那么厉害吗?你看我像母狮子吗?我说,不像,一点都不像,我说你像马——骏——马——奔驰在辽阔的草原上……
据说,女人最想当的动物,排名第一的是马——我对这结果持有异议——应该是猪,好吃懒做,儿女成群,还不用料理家务。潘小琴说,真的呀?——女人说“真的呀”的时候一般都特可爱,不信你品品——都无知少女那天真劲,特招人稀罕。潘小琴说,我从小就喜欢马,我还没骑过马呢。我说,我骑过,我还从马上掉下来过呢。
潘小琴又吃惊:真的呀?——后来证实,这是她口头禅。我说,是啊,骗你我是孙子,你看——我把头低下——你看,我头上还有一块疤呢。潘小琴凑近来看,说看不见。我说,在头发里边呢。潘小琴再近。手拔开我的头发。呵呵,呵呵——奸计得逞。
我说,真香。潘小琴还在那找疤呢,问,你说的是面条吗?我说,不,我说的是你。潘小琴这才发现,我鼻尖就顶在她紫色外套的第二个扣子上。潘小琴说,你这人怎么这么流氓呀?手一用力,我头差点没插面条碗里。看的出来,潘小琴没真生气,所以,我把上述种种称之为——打情骂俏。恋爱之风情,全在乎打情骂俏,一打一骂,你侬我侬,情也浓。所以,爱,是打出来了,不是做出来的。
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爱情也怕认真。一认真就得牵肠挂肚的。在我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把严玲忘记后,我生活的重心就完全转移到了潘小琴身上。有个目标挺好的,省得你端着一杆破枪无处开火。
从此我认真琢磨起潘小琴的喜好来。这丫头不爱打扮。素面朝天。疾恶如仇,比如对我。讨厌后进青年,比如对我。但有同情心,比如对我。属于沾染点母性光辉那种。特怜惜我对着方程或者化学分子式一脸愁容的可怜相。有正义感的女人都见不得男人眉头紧锁,摇头叹息。课余时间我是强者,踢球。盘县第一高级中学的操场大,让我想起农庄的广阔天地,熟悉了地形之后,下课就想撒点野。我球踢的不错,技术类型像高峰——就那英那前夫。走位特飘忽。经常故意遗漏。
上了课我就弱者。跟去外国似的,语言虽然通,但不知道什么意思。老师们还特照顾我这后进青年,特爱问我问题——莫非把我当先知?我经常茫然地把头转向潘小琴。潘小琴迅速地把答案写到纸上。我坐下的时候,真想和潘小琴握手,说声:谢谢你,好兄弟。潘小琴也会很同情地看着我,眼中遍布柔情。画外音分明就是:好孩子,叫你受委屈了。
我觉得自己越来越依赖潘小琴了。我是瞎子,她就是导盲犬。我是导盲犬,她就是训兽师。我是训兽师,她就马戏团团长。于是乎,在上学期行将结束之际,我决定给潘小琴写一封情书——我的第一封,也是最后一封情书。为了把情书写出文采,我看了两周的《金瓶梅》——管我们班李贺借的——他爹是盘县图书馆管理员。可惜,是洁本。潘小琴问我,看什么呢,偷偷摸摸的。我说,看《红楼梦》呢。潘小琴表示赞赏。
情书是这么开头的:亲爱的小琴,请允许我这样称呼你——情书好像都这么写,咱也别免俗。之后我写道:第一次见到你,我就被你深深地吸引——这交待必不可少,一定要第一次,显得重视。再写:无论是吃饭、睡觉,还是学习,我的脑海里始终都是你的影子——后来觉得自己很少学习,把“学习”两个字删了。接着写:每天见不到你,我就像失去了大脑一样,不能思考——估计潘小琴以为我根本就没长大脑。然后说:见到你,所有的烦恼都烟消云散——“烟消云散”这词用的,绝了,我自己都得意了半天。第二段:亲爱的小琴,这么多天来,你无私的帮助,使我的成绩突飞猛进——此处明显是在吹牛——没有你,我会对未来丧失信心,我该怎么学习和生活下去呀——吓唬吓唬这丫头,让她意识到问题严重性,不从了我,那就是残害生命接下来:我出身贫寒,从小少人关心少人问,是你,让我感到了温暖,是你,让我干涸的心田有了雨露的滋润,是你,让我的天空从此不灰暗——一个大排比,弄晕她,,写到这,我自己都要热泪盈眶了——所以,什么是模范情书?把自己先感动了,那就叫模范情书。最后我写道:请你一定要接受我的爱,让我们携起手来,共同开创我们的明天!——必须来点励志的,有时候,喊点口号确实能给自己和别人壮胆。你像那些搞传销的,得靠不断喊口号,先把自己骗了,再蒙别人。
口号编成系列,就变成了主义。
晚上放学,我把情书偷偷塞进潘小琴的书包。目送她背影远去。彼时,深秋天气,万里晴空一点没云彩。我在教室里深呼吸。新鲜氧气。喘了几口,想起有什么不对劲,左思右想,突然发现,光他妈抒情了,没署名。
18.黑夜给了我黄色的眼睛
先说点“黄色”的。
这么多色彩里,黄色最倒霉。凡事要在前面加上“黄色”二字,等于自绝于人民。什么黄色小报了、黄色书刊了,黄色电影了,黄色录像了……
这么多色彩里,黄色也最吸引眼球。凡事要在前面加上“黄色”二字,必然弄得大家心惊肉跳的——想看不好意思看,不看还痒痒——中国人一贯虚伪。就拿黄色录像来说吧,这有什么呀?不就是一性生活记录片吗?咱国家就这事管的严,有个“扫黄办”,定期动员国家机器,扫黄,跟爱国卫生运动扫大街似的。其实大家心里明白着呢,这东西谁私下里没看过呀——典型的当面做人,背后做鬼——就看不上你们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要我说,就规划一条街,店面一水儿漆成黄色,里边三步一黄色书店,五步一黄色录像厅,十步一黄色电影院——叫广大人民过足了眼瘾先。小孩不能看,得满十六岁,至少的。学校可以开课,就以卡通那形式。得先叫孩子知道自己哪来的,别像我小时候,以为自己是粪坑拣的。说了这么多,意思就一个,就咱这代人,甭管生于70年代还是80后,其实活得挺憋屈的。就拿性这事儿来说吧,教育部根本不告诉你怎么回事,就告诉你啥时候第二性征什么的,说精子像小蝌蚪,一次就上亿,弄得我以为得拿麻袋装呢。就咱上学学那点生理卫生知识,屁用没有啊,老师还不给讲,叫咱们自习。你就说书上画那图吧,什么呀那是,一点都不直观。特不满意就是那教育的口吻,叫咱们早睡早起,穿宽松内裤——就跟你们比我们纯洁似的。行了,今天大爷说你们几句,你们得往心里去呀。下面接着说事情。我不是给潘小琴写了一封情书吗,没署名,自己想掐自己脸,严重没自信,甚至开始怀疑人生——我果真是干啥啥不行,写个情书都没名。第二天,潘小琴早早就来了。面无表情的。我心里忐忑。坐她旁边热锅蚂蚁似的。时不时拿眼睛瞄她一下。潘小琴被瞄慌了,转头问我,看我干嘛呀,小疱早就没了。我也慌,呲牙一笑,我说,潘小琴,你……没……事……吧。潘小琴白我一眼:神经病。我再试探:潘小琴,你就没发现什么?潘小琴说,发现了。我忙问,发现什么了?潘小琴说,发现你今天早晨没睡醒。我急得汗都快出来了。再问:你书包里肯定多了什么吧?潘小琴脸“唰”一下就红了。我一看,有门儿。
潘小琴腼腆地说,你怎么什么都懂呀?我也害羞地说,其实我懂的也不多,我也是第一次,但我可是很认真的。潘小琴说,看不出来你还挺谦虚的。我笑得有点谄媚:怎么想的,我就怎么写的。潘小琴很惊讶:什么怎么想的,就怎么写的呀?我说,你不是说那封信吗?潘小琴愈发惊讶:什么信呀?我说,你没看见?在你书包里。潘小琴说,真的呀?我以为你说那东西呢。我说,什么东西呀?潘小琴脸又红了。有了严玲那次经验,我也猜个八九不离十了。妈的,潘小琴以为我说的是卫生巾呢。
潘小琴一脸疑惑地问我,你,给我写了封信?我说,好像是。潘小琴问,还什么好像啊,什么信呀?我怎么没看见呀?说完就上书包里找。找了半天,没找到。突然脸色一变,说,你写的什么呀?我妈天天给我装书包的。我一下傻了,说,真的呀?我俩脸都白了,准确点说是苍白+惨白。潘小琴大概知道我写的是什么了。说话都带着哭腔。一个劲儿问我怎么办。我恨不得扇自己几个大嘴巴。一个劲给潘小琴道歉,就差磕头作揖了。我越陪不是,潘小琴越心慌,最后眼泪就下来了。这女人一哭我就像那找不到家的流浪狗,失魂落魄,六神无主的。我正束手无策呢,突然想起没署名的事情了。赶紧哄潘小琴,我说,没事,没事,别怕,我没署名。潘小琴愤怒地瞪我一眼说,你倒是不怕了,那还不是写给我的。我一想也是,开头明晃晃写着“亲爱的小琴”呢——你说我这是犯哪门子贱呢?
一整天,我和潘小琴都心神不宁的。屡次因走神儿而被老师批评。同学看我俩那眼神儿也不对,分明那意思是我把潘小琴怎么着了。真是贫贱夫妻百事衰啊。我是N个小心,说话不敢大声,坐的比潘小琴低半头,潘小琴说一我不敢说二。潘小琴说,我不想再见到你。我晚自习就没敢上。女人啊,绝情。动不动就我不想再见到你——就跟谁想再见到你似的。我心里也生气,围着校园周边一顿转悠。不由感慨:真乃天地之大,没有我容身之处;少女之多,没有容我身之处啊。
正晃晃悠悠呢,斜刺里杀出一票人马。我定睛一看,是我班几个男生。有李贺、王晓来、张勇、顾涛、傅晓辉。见我一个人闲逛,就问,干吗呢你,一个人,黑灯瞎火的,打算抢劫还是打算强 J呀。我说,去去去,哥们儿烦着呢。李贺说,不是叫潘小琴赶出来了吧。大家哈哈笑。我也讪笑。顾涛递我根烟。我熏着,从兜里又掏出一盒,发了一圈——男人最有效的交际手段就是发烟,人手一根。我问,你们几个怎么也跑出来了?不怕孙老师找你们家去呀?王晓来说,孙老师请假了,他媳妇生了,要么我们敢跑吗?我问,男孩女孩啊?傅晓辉说,带把儿的。大家笑。李贺突然说,看不出来啊,孙老师那么瘦小枯干的,还挺能干的。大家又笑。张勇说,孙老师未必有黑人能干。李贺说,是,黑人的大。顾涛说,我怀疑是假的。我说,你们说什么呢?傅晓辉说,他们说黄色录像呢。我惊呼一声:啊!这你们都看过?大家对我一通推搡,说,你装什么孙子呀,背地里不知道看多少次呢。我说,去你们妈妈的,我要看过我是你们孙子。顾涛说,那你小子可真亏得慌,学习不怎么样,黄色录像再没看着,你在我们盘县真是白待了大半年。我说,好看吗?李贺说,今晚有夜场,咱们包宿去吧,让你也开开眼。我说,好啊好啊好啊。末了问一句:不会来pol.ice吧?又被一顿暴头。
进了录像厅,黑压压的人脑袋,都缩着脖子。屋里烟气熏人,估计蚊子都能熏死。我们来的晚,在后排找到座位。一人两块钱。演的是刘德华,还有周润发。就看。一个片子过去了。再放。成龙。我问,这也不是黄色录像呀?张勇说,别着急,后半夜呢。再等。好不容易把成龙过去了——觉得成龙真他妈烦人,干打不死,急得我呀,从此不喜欢他。半夜了。屋里开始又人喊:老板,放点生活片。老板说,想看的,每人再交三块。于是都交钱。老板出门望望风,关紧门窗,压低音量,这黄色录像就上演了。一个字形容:晕。电视上白花花一片,也分不清什么部位。感觉这心啊,肝啊,五腑六脏啊,都乾坤大挪移了。嘴干,嗓子发紧。热。眼睛热,下边也热。得不停地咽口水。我偷摸看了看周围的同学,都这表情。日后,我一听到诸如视听享受、视觉震撼就能想起那晚。男人的成熟,不是从遗精开始,也不是从结婚开始,更不是从离婚开始,而是从看黄色录像开始。从此,我学会了用黄色的眼睛看世界,看谁都像没穿衣服。
之后明白,那其实还算不上A片,属于三级偏上。那部片子演绎的两个角色在中国历史上很出名,你们都认识,一个叫武则天,一个叫上官婉儿。